第25章 入圣眼
陈福全此话一出,在场的人皆是微微色变。
直到他离开后,宴席上的氛围,也还是没有先前那么热闹。
要说在场中人里,最高兴的,莫过于赵姨娘和香菱。
只是贾探春心中似喜似忧。
喜的自然是环哥儿出息了,纵算她往日再怎么不喜环哥儿,好歹环哥儿也是她兄弟,环哥儿得脸,贾探春在偌大的贾府里面,也能受人尊重些。
而忧愁的,当然就和王夫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。环哥儿得脸,王夫人此刻心中怕是不痛快的很,贾探春想着,又生出一股悲意,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,不能谋取功名,否则又何必左右为难。
不过唯一让她稍感安慰的是,至少还有赵姨娘在,以赵姨娘刀子嘴、豆腐心的性格,她只需给个好脸色,说几句好听的,赵姨娘便又掏心挖肺了。
想罢,贾探春总算是平静下来。
直此一遭,贾府内的大部分人,都对贾环有了彻底改观。便是府里头的丫鬟奴才,在对待贾环的时候,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小心。
这环三爷可不比宝二爷是个好相与的,且贾环心思之深,全然不似刚满十岁的样子。
这不,在房里头的时候,王熙凤就拍着胸口,就开口:
“我瞧着咱们府里的环哥儿,倒真似个人物。旁的不论,但就交好十三爷这事儿,愣是瞒得滴水不漏,直到今天,要不是十三爷府上主动派人来,只怕咱们一大家子,还被蒙在鼓里,全然不知。”
贾琏坐在一边,叹了口气,就开口:
“我看咱们往后,可得对环哥儿上点心。我瞧着他耐得住性子,嘴巴更是紧得跟蚌壳似的,日后说不得就能有些许出息。小小年纪,能通晓‘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’的道理,并且做到,只这一点,就说明环哥儿不是一般人了。”
“往后用度什么的,奶奶也注意些,能给些方便就给些方便。眼下给些方便,将来见面也能有三分情面。说不准哪一天,环哥儿得势,咱们也能得些便宜。”
王熙凤心中倒是认同这一点。
只是她仔细一盘算府内的用度账面,柳眉顿时倒竖,倏地转过头,便看向贾琏:
“二爷说着容易,却不知我整日操持府里面的中馈,日日为银钱担忧。年前二爷支出了八百两银子,说是要去做西山煤矿的生意,我盼星星、盼月亮,等到了今天,二爷的利钱呢?怎地连个影儿都见不到?”
贾琏一听到凤姐儿提起西山煤矿利钱的事儿,眉头就是一跳。
关于这西山煤矿的利钱,白花花的银子是砸出去了,但关于分红参股的事儿,却到现在都没有个着落,以至于贾琏这些日子,有意无意间,看见凤姐儿的时候,都忍不住绕道走,生怕她提起这件事情来。
眼见她提起了这事儿,贾琏连忙开始找补:
“我的奶奶哟,这西山煤矿的事儿,哪里是那么容易有结果的?别说是我了,就算是那位九爷,眼下不也没分到利钱吗?”
“你说那九爷是什么人物,咱们又是什么人物。那可是传闻中的‘商贾奇才,利通四海’的存在。咱们能用八百两搭上关系,这已经是烧了高香。奶奶心心念念的好处和利钱……还在后头呢!”
王熙凤颇有些狐疑地看了贾琏一眼,摔摔打打几下,到底是按捺下来,以观后效。
*
紫禁城。
除夕宫宴结束后,乾清宫内。
当朝圣上,伏案桌前,翻看着手中的奏折和密信,两颊带着饮酒后的红晕,眼神中却意外的清明。
奏折和密信中,赫然就是有关近日京城中,沸沸扬扬的西山无烟煤,以及宫宴上,老十三献上的向量之法。
而这两件事,居然都和同一个人扯上的关系。
此人不是别人,赫然就是荣国公府中的庶子
贾环。
康帝口中默默咀嚼这个名字,忍不住感喟出声:
“说起来,当初朕身为幼主登基,十四岁亲政,征战四方,都有这些四王八公众老家伙的影子。尤其是当年平定战乱的时候,贾代善更是舍身护主,替朕挡下那一只弩箭。”
“而今四王八公的后辈,却良莠不齐,倘若人人都如贾环一般,朕便也……”
剩下的话,康帝却不再开口。
许是他自己也知道,四王八公现如今不比从前,都有了各自的小心思,便是宁国公府的贾敬,不也参与到废太子之事中。
倘若那些后辈都有贾环之才,且又有心参与夺嫡,只怕九子夺嫡,会愈加乱象丛生。
康帝看着垂落的一丝白发,思及往事,一时间,竟怔怔出神。
*
正月初一。
贾环在书房内温书。
他虽知自己过目不忘,且心中又有前世典籍、注解乃至大学专业研读的论文、经义,在科举一道上,确实比旁人有所助益。
但即便如此,他也不敢懈怠分毫,乃至小瞧天下科举学子,须知天下英才,好似过江之鲫,他即便过目不忘,但古往今来,便是全才亦有不少。
加之贾环读书时日略晚,先天就比旁人慢了一步,后天便须愈发努力用功。
在这大厦将倾的荣国公府,有的时候,不争不抢、不求上进,无异于自取灭亡。
等到了晌午时间,香菱便笑盈盈地提着食盒走进来。
眼看贾环放下笔净手,她才带着几分欢快地出声:
“三爷瞧瞧,今儿个的菜,我可没拿银子打点过,是厨房那边上赶着送过来的。瞧着三荤三素拢共六道菜,那模样……比咱们往常花了银子打点得还要好呢……”
香菱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,一边从食盒中拿出今日的饭菜,一面欣喜欢悦地同贾环分享今日的事儿,似乎很是扬眉吐气。
贾环夹了一块胭脂鹅脯,入口便觉肉嫩而丰,滋味鲜美。
随后又用了酸笋鸡皮汤泡饭,半大小子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贾环用了三碗,方才停下。
见他用得高兴,香菱笑得眼睛如同月牙儿,在旁边便说起了今日遇到的琐事:
“说起来,今日我回来的时候,还瞧见府里的婆子丫鬟在赌钱。我看过去的时候,似乎瞧见二姑娘身边的奶妈子。”
“说来也巧,前脚刚看见了二姑娘的奶妈子在赌钱,后脚回来的时候,我就见二姑娘身边的绣桔,似乎像是在踅摸什么东西似的……”
第26章 奴大欺主,狐假虎威
听到香菱口中说,绣桔似乎在府内寻找什么的时候,贾环手中夹菜的动作一顿,隐约浮起一个猜想。
他思忖片刻,便道:
“香菱,下午我要临摹文章,你得闲了,便到二姐姐、四妹妹所在之处,送上两篓无烟煤。”
香菱有些讶异,她还是第一次看到,贾环在面对贾府中除了赵姨娘的人外,主动送上东西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旁人或许会稀罕这无烟煤,但这无烟煤对于三爷来说,不过是稀松平常,根本不值得一提。
在后罩院内的库房内,各种无烟煤,几乎堆积成山,便是放也放不下。
要说宝玉缺无烟煤,那或许还理所当然,但于环三爷而言,想要无烟煤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。
她口中应诺,随后便再次布菜,悉心服侍起三爷来。
*
东院。
迎春所在的小院内。
迎春的奶妈子还在东院里耍牌赌钱,而她的儿媳妇王柱儿家的,却对着迎春和她身边的丫头,笑里藏刀:
“不过是一支金累丝凤的钗子,姑娘何必如此斤斤计较。缘不过是我家老奶奶糊涂了,素日里耍钱输了,手头紧凑,这才想着将姑娘的金累丝凤钗子暂借了去。姑娘且再宽限些时日,就是让我家老奶奶掏出压箱底的银钱,也得把姑娘的钗子赎回来。”
迎春张了张口,似乎想要说什么,但见王柱儿家的媳妇,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,却又只能讷讷。
反倒是迎春身边的大丫鬟,绣桔就冷笑着开口:
“嫂子是昏头了不成?姑娘是正儿八经的主子,哪里有奴才借主子东西的份儿?嫂子若真是个本分的,此刻怕早就半句话不说,就掏银钱、赎钗环。偏嫂子一口一个姑娘斤斤计较,一口一个奶妈子的压箱底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奶妈子和嫂子受了委屈!”
绣桔快人快语,说话更是不加掩饰。
王柱儿家的听了,脸上的笑意总算挂不住,连带着也带了几分阴阳怪气:
“姑娘可别太张狂。若是满家子看下来,旁的奶妈子,哪一个不是仗着哥儿、姐儿的势得些好处。偏姑娘和这个小丫头偏要这样丁是丁、卯是卯。说句实在的,我家老奶奶好歹是奶过姑娘的嬷嬷,纵算拿了金累丝凤的钗子,沾点便宜,难道姑娘真要喊打喊杀吗?”
绣桔听到这话,脸色涨红,却一时半会,又说不出话来,只恨自己笨嘴拙舌,说不过这王柱儿家的歪理。
倒是旁边,司棋却猛地迈步上前,抓住王柱儿家的手腕,便冷笑:
“嫂子既然如此有道理,倒不如去琏二奶奶那边说道说道。人言都道,有理走天下。嫂子若真是理直气壮,可敢同我们一道去琏二奶奶跟前去?”
此话一出,王柱儿家的,倒是有些心虚起来。
然而迎春却讷讷道:
“罢罢罢,何必又多生是非?时逢正月,后院往来之人络绎不绝,琏嫂子正是忙的脚不沾地,此时为了一支钗子去找,怕是落人口舌。”
此话一出,绣桔和司棋气得不行,反倒是这时候,倏地出现一道声音:
“不过是奴才罢了。既然做了逾矩的事儿,该打的打,该杀的杀,该撵出去的撵出去,这样一来,倒也算是落得个清净。”
说话这人,不是旁人,正是一直坐在屋里,当闭口蚌壳的四姑娘惜春。
屋内人听到那一句“该杀的杀”,当真是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四姑娘小小年纪,心性却不是一般的淡漠,不知道的,还以为她才是当姐姐的。
正此时。
香菱带着人,提了两篓无烟煤进来。
她的身前,还有半路上遇到的平儿。
说起这平儿,就是琏二奶奶,也就是王熙凤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。
她一进来,便笑着开口:
“这又是怎么了?年节跟前,怎地都哭丧着一张脸?谁给我们姑娘委屈受了?”
平儿这话一出,绣桔便等不及,宛若倒豆子般,便把这话说出来了。
末了,她便望着平儿:
“姐姐,纵算是奶妈子,也万没有偷拿姑娘东西的理儿。这事儿你可得替我们姑娘做主!”
平儿只觉得这事儿棘手,若是真要处置下来,怕不是得从府内赌钱耍牌这风气的根源入手。
然而就贾府现在的情形,说句难听的,奴才里面,十个有八个,都耍过牌、赌过钱。
若是此事处理不好,怕是会得罪不少人。
倒是香菱,学着贾环万事不沾身,不掺和贾府内的处事,只是把无烟煤放下,就若无其事笑着开口:
“二姑娘、四姑娘安好。这两篓无烟煤,是三爷吩咐奴婢送来的。三爷道,神京冬日漫长,姑娘家肌肤娇嫩,受不得冻,用些无烟煤取暖,正是合适。还望二位姑娘不要嫌弃。”
贾环自是不会说这种话,不过是香菱粉饰填补。
平儿听到是贾环记挂着二姑娘和四姑娘,眉心却是一跳。
她想起二奶奶先前说的话,要同环哥儿行些方便。
且不论环哥儿将来读书功名如何,单就他搭上了十三爷的路子,这便不能再轻易将他当做曾经的小冻猫子。
便是贾府里的丫鬟婆子,也都是长着一双体面眼,眼见贾环得势,于是纷纷见风使舵,就连小厨房给贾环、赵姨娘准备的菜色,也肉眼可见地丰盛起来。
等香菱顽笑了几句,放下无烟煤离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