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脸上的笑容微敛,面色渐冷:
“谁让你们进屋来的?姑娘们的屋子,岂有你们外头媳妇来的道理?你家的老奶奶呢?且把她给我叫过来!你们原是该谢二姑娘才是。倘若要我遇到你们这样的丫鬟婆子,我早就回了奶奶,一并撵出去!”
此话一出,那王柱儿家的媳妇两眼一黑,额头竟冒出豆大的冷汗,簌簌滚落,忙不迭地跪在地上,止不住地磕头求饶。
眼见平儿把犯了错的王柱儿家带走,连带着还命人把奶妈子给一并叫走,随后宽慰了几句,这才离开后。
司棋和绣桔,这才露出个笑模样,拍着胸脯,私下连连念了几遍琏二奶奶和平儿的好。
然而,惜春却看着那一篓无烟煤,面色平静:
“你们倒是个糊涂东西,便是谢人,也谢错了。”
“今日之事,真要谢的,还得是三哥哥。”
“倘若没了三哥哥面子,你们以为,平儿能有这么大的魄力,对着府内的老妈子和媳妇疾言令色?不过是三哥哥于我们有几分面子情,平儿有意卖个人情罢了。”
第27章 地理大发现
杏花楼。
贾环走入雅间,看到庆等人的时候,忍不住微微叹息。
他原是不想同庆有所牵扯,耐不住庆拿不到西山的地契,心中便像是有猫挠似的。
这不,贾环不过出府透口气,买些笔墨纸砚,便又半途遇到庆,被“请”到了杏花楼一道吃茶。
只是今日庆身边,还跟着两个人,三人看起来年纪相仿,身上的穿着规制看起来也差不多。
结合京中传言,贾环心中一动,猜测剩下两人,就是同九爷孟不离焦、焦不离孟的八爷和十爷。
八爷容貌俊秀神逸,秀拔玉立,俨然一副温润如玉般的模样,单看外表,堪称贾环所见众皇子中的首位。
反观另一边的十爷,则是同传闻一般,身材圆润,偶尔说笑间,总透露出一丝憨头憨脑的感觉。
只是生于天家,若是单以外表就断定十爷憨傻,怕是会阴沟里翻船,摔个大跟头。
这不。
刚坐下来没多久,庆就皱着眉头:
“那西山的地契,你真就这么给老十三了?”
“老十三不善经营,你把地契给爷,爷保证把西山无烟煤的价格,翻上几翻,大家一同赚个盆满钵满。这岂不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儿?贾环,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,怎么长了这么一个榆木疙瘩般的脑袋?”
贾环看向庆,微微叹息:
“九爷面前,小人自是不敢随意搪塞糊弄些瞎话。既如此,小人便同九爷袒露真心话。”
庆冷着脸,好整以暇看着贾环,一副要好好听听,他究竟能说出个什么理由,来说服他。
如果说服不了……
庆心中便是冷笑一声。
这只能说明,贾环心有偏颇,瞧不上他庆,反而对老十三多逢迎巴结。
毒蛇老九的心眼子,可就芝麻大小。
随后。
便听到贾环徐徐开口:
“九爷想要西山的地契,无外乎想要借助无烟煤牟利。诚然,无烟煤成本低廉,且比银霜炭更受欢迎。普通黑炭价格便贵如金,以九爷的本事,把无烟煤捧出一个高价,自然是弹指可为。”
听到这里,庆的眉宇微微舒展,只是还未等他嘴角翘起,就又听得贾环开口:
“只是若仅是牟利,却非我心中所念。《汉书》有言:樵苏后爨,炭薪为民之命。可见炭火贵贱于民生而言的重要性。所谓冬不可无炭,小人以为,西山的无烟煤,牟利事小,为民生计大。”
“银霜炭成本高昂,而无烟煤的意义,便是让寻常巷陌的贫寒人家,也能在数九寒天里围炉向暖,免了冻馁之苦。”
庆听完后,罕见地陷入了沉默。
倒是那位八爷庆,在京中素有贤名,眼下听到这话,笑容如沐春风,很是礼贤下士地上前托起贾环的手,语气颇为和缓:
“当年四王八公同气连枝,乃是圣上的左右臂膀、肱股之臣。环哥儿自荣国公府来,今日我观环兄弟言谈非凡,想必将来未尝不能再现先祖风采。”
这便是八爷和九爷的不同之处了,也难怪九爷只是八爷手中的钱袋子,单就这说话门道上,一个张扬跋扈,一个谦和有礼,想来大多人,初次交谈后,心中都会有所偏颇。
就听得庆开口:
“得!你有理,你有理。我看你以后也别叫贾环了,干脆叫你贾有理、贾正经!”
此话一出,那边的老十就捧腹,哈哈大笑起来:
“九哥,你可真行!贾有理、贾正经,难不成还有个真有理、真正经吗?”
这十爷也是个妙人。
此话一出,大家都笑起来,贾环同样莞尔。
庆一招手,就把门外的掌柜叫过来,便想要叫上几个逗趣儿的姑娘,本来嘛,美人在侧,自饮自酌,也算得上是一桩雅事。
只是看到一西域舞女进来时,贾环却突然一笑:
“听闻九爷擅长番语,我倒是想起了一条赚钱的路子。不知九爷可曾听说过,南面的广州十三行?”
九爷手中打着拍子,懒洋洋地开口:
“不过是蛮夷的些许生意罢了,我自是听过。只是比起你那西山煤矿,这些商行,又算得了什么?”
这位爷显然还对着西山煤矿念念不忘。
贾环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儿,而是讲起了一个故事。
在他的口中,这个故事有个统称地理大发现。
“……佛郎机的迪亚士,发现了好望角。随后达伽马带着船队,找到了天竺,发现了香料和海上丝绸之路。”
“……哥伦布本来是为了找到通往我天朝上国之路,但却误打误撞,发现了一片新的大陆……”
“还有麦哲伦,他历经艰难险阻,完成了朝一个方向航行,最终能够回到原地的环球旅行。”
在大庆朝,西洋人本不算什么稀奇的存在。
像是荷兰被称为红毛番,沙俄被称为罗刹国,除此之外,还有英吉利、佛郎机……
便是如今在御前行走的,还有南怀仁、汤若望、白晋等高鼻深目的西洋人。
但是能像是贾环说得如此头头是道,信手拈来的,那还是庆遇到的第一个。
尤其是听说,英吉利、佛郎机等国本是弹丸之地,却因为航海开辟新大陆,在那些未经开发的土地上,大肆攫取财富黄金,他的心中便好似有猫爪在挠似的,心里痒痒。
眼见时间差不多了,贾环便将茶盏放下,起身告辞离开。
八爷面带笑意,看着贾环离去的身影,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:
“这贾环倒不似荣国公府里出来的人物。九弟,你觉得呢?”
话落。
庆等了许久,却始终等不到回复。
他神色有些疑惑,转过头,便看到庆略有些出神,看着方才贾环随手勾勒的航海线路,口中不断喃喃着些许难懂的话。
老十凑过去一听,便咋呼开口:
“九哥,你盘算着这些做什么?横竖咱们现在也出不了海,除了广州的通商口岸,别的地方,都是设了海禁。”
孰料此话一出,老九难得反驳起来。
他小心翼翼地上前,视若珍宝般将航海线路简图卷起,放进袖子内,小声嘀咕道:
“万一呢……”
第28章 东府里头,藏污纳垢
时逢正月年节。
自打从杏花楼,见了九爷、八爷和十爷一面后,贾环在此后的日子里,便多是温习功课,手不释卷。
因为上辈子专业的对口,再加上这辈子的过目不忘,前世的诸多典籍资料,此刻都烙印在他的脑海中。
结合历来科举题目,一一对应,贾环心中颇有所得,于学问一道上,更是大有裨益。
等到时辰差不多了,他便放下书卷,转而披上外头的大毛衣裳,朝正院所在方向走去。
今日正月初八。
正式宁荣两府往来走动的时候。
按理来说,贾环身为庶子,往年多是被忽略的那位,更遑论被带往宁府走动。
然而今年贾环入了十三爷的眼,再加上课业上展露几分天资,贾政想着,便也把贾环带上了。
虽然……在贾环看来,宁府中,不论是九子夺嫡站错队的贾敬,亦或是荒淫无度的贾珍,都算不上是什么聪明人。
若非贾政主动提出,他乐得不去沾染这些腌事。
*
宁府。
惜春坐在贾环身侧,冷着神色,年纪虽小,但是眉眼却带了几分出尘之气,愈发显得淡漠,竟不似一般孩童。
便是贾珍这位胞兄在场,惜春也绷着脸,抿了一口茶水,耷拉着眼皮,丝毫看不见笑意模样。
正此时。
宝玉不耐烦听长辈的面子话,趁着王夫人在场,便嚷嚷要去后院摘梅花,言语间,就说梅花制成的香膏冷香扑鼻,乃是难得的好东西,便是磨成胭脂、口脂,回去带给荣府里的姐姐妹妹们顽耍,那也是件好事儿。
一听到什么“胭脂”、“口脂”、“姐姐妹妹”的,贾政的脸色,当即就漆黑如墨,若非在宁国公府内,只怕又是一声“孽障”骂出口。
只是贾政还来不及说什么,宁国公府的三品威烈将军贾珍,这会儿却掖掌大笑:
“宝兄弟此话甚妙。府内会芳园中,梅树娉婷袅娜,寒香沁玉。宝兄弟能以梅花作胭脂、口脂,也不乏是一桩美事雅谈啊。”
贾珍如此说着,那边荣府的贾政,不好再斥责些什么,更是因为贾珍的话语,他自觉面子被拾起来,反倒是无心责怪那孽障。
说到底,贾政一口一个孽障、逆子,心中对于宝玉,却承托了不少期望。
自珠儿走后,他唯一的嫡子便是宝玉。
且宝玉生来不凡,衔玉而生的事迹,又给他的出生增添了一抹神异光彩。
贾政便是在梦里,也盼着宝玉将来有一天,能御前行走,出入朝阁,好能给他这个做老子的,争一口气。
也好叫人知道,他贾政虽是依靠祖先荫蔽,才有了这么个工部员外郎的身份,但他的儿子,却是个有大本事、大造化的。至于往日种种,不过是爱之深、责之切罢了。
眼见宝玉走了,贾环同惜春等人,也自行散去,在府内漫步起来。
惜春少语,性格冷清,但她与贾环走在一起的时候,堂兄妹二人,虽交谈不多,但气氛却意外的融洽。
香菱在后边瞧着,只觉得若是来个不知事的旁人,还以为环三爷才是四姑娘的亲兄弟,而绝非是那个浑然不搭理亲妹子的贾珍。
等到了晌午时分,贾环琢磨着时候也差不多了,便带着惜春往回走去。
孰料在经过一处假山时,陡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:
“蔷哥儿,你心底可是怨我?怨我将你赶出宁府,怨我听不得这些流言蜚语……好些日子不见,我瞧你清减了好几分,可是在外头受累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