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蓉哥儿说,你在进学的时候,和那西府的贾环走得近。蔷哥儿,你不若跟着宝兄弟一块顽耍。我先前听宝兄弟说,那贾环只晓得一昧死读书,浑似个呆子,没得甚么趣味。反观宝兄弟,霁月光风、琼枝玉树,性子和善,便是同丫鬟们,也是姐姐妹妹相称。你和他一道顽耍,定受不了委屈。”
这声音不是别人的,正是宁国公府中的三品威烈将军。
贾珍。
惜春听完这话,瞬间就明白了事情始末,一时之间,整张脸变得惨白一片,随后就拉着贾环,躲到假山后边,开始无声地干呕起来。
反观那假山后头,贾蔷猛地拍开贾珍伸过来的老手,面上露出不善之色,神情中更满是嫌恶之色:
“你少说些没用的!宝兄弟如何,干我什么事儿?我就乐意同环兄弟一块儿做事,只有跟着他的时候,我才觉得,我贾蔷算是个人,而不是个玩意儿。”
“珍大爷若是有心,从今往后,便离我远些。好叫府里的奴才,看到我贾蔷时,也不必一口一个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!”
“说起来,我贾蔷能走到哪儿,便有哪里的奴才背后朝我吐唾沫,还是托了珍大爷的福气。环哥儿便是再不好,但是我跟在他身后,便是做一个干活的小厮,也能挺直腰杆子,活出一个像人的样子。真要说起来,珍大爷何尝把我贾蔷当作人看过?!”
依贾蔷的性子,贾珍对他有那般念想,他原是会骂的更难听些。
只是眼下,形势不如人。一个是三品将军,一个是落魄白身。他纵使心底对贾珍再恨,再恶心,贾蔷却也只能把话说到这份上。
然而贾蔷虽然仍嫌话说的不够难听,但是贾珍听了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直到贾蔷快步离去后,他才迈着虚浮的步伐,踉跄远去。
直到两人都离开后,贾环才转过头,看向惜春。
惜春白瓷般的肌肤上,犹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。
只见她唇瓣紧抿,目光中满是抗拒和厌恶:
“都说东府里,除了门前的石狮子,怕是连府里面的猫儿、狗儿都是不干净的。眼下瞧来,哪里只是不干净,分明就是藏污纳垢的腌地。便是这般人都能坐稳三品将军的位置,可见祖先余荫,倒让不少蠢蠹,都有了与品行不符的地位和尊荣。”
“只盼着哪一日,将这尊荣体面都收回,好教他吃一吃这人间疾苦的滋味,这才算是好事儿!”
贾环侧目,就看向惜春:
“若是尊荣富贵没了,四妹妹打算如何?”
惜春只是冷然一笑:
“这话我只对三哥哥说。倘若真有那么一天,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,一生青灯古佛,倒也自在!”
第29章 不过一窝蛆虫啃祖宗!
再接上回。
自在假山后,听闻了宁府珍大爷的荒唐之语,贾环便同惜春一道儿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惜春的神情却逐渐冷静下来,只是脸上的神色,变得愈发漠然起来。
实在并非惜春天性淡漠,实在是这般的荒唐事情,自她接触宁国公府来,已然不是第一次发生。
贾珍干得糊涂事,哪里是眼前这一切,就可以说明白的?
偏巧在这个时候,另一边却传来嘈杂的声音。
不论是惜春亦或是贾环,都不是多事之人,奈何走在半路上,却硬生生被人群挡住,以至于里面的喝骂声,也应声传入他们二人的耳中:
“蓉哥儿,你少在我跟前使主子性儿,你满府打量着听听,这东府哪里还有个国公府的模样?我倒是要去祠堂哭太爷去!这祖宗九死一生打下来的功绩,却白白让不肖子孙糟践了!”
“蓉哥儿在我面前充主子,算是甚么本事?你若真是太爷一样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,那便去外头走一走,听一听,好叫蓉哥儿知道,这乱了人伦,背了情理的事情,做出来究竟知羞不知羞?”
“我焦大今儿个喝了口马尿,索性就把话说明白了。这府里面,走鸡斗狗,挥金如土,主子没了主子样,奴才没了奴才规矩。便是一个赖二家的家生奴才,也敢在我焦大面前拜高踩低。我焦大当初从死人堆里背太爷出来的,这赖二家的还不知道睡在哪个婆娘肚皮上!倘再早二十年,焦大太爷眼里,哪里有你们这群王八羔子的份儿?”
贾蓉听到这话,气得脸色涨红:
“没了王法的东西,素日在那混。你便也知道,你不过是仗着太爷在时的功绩,倘若是寻常家生奴才,早便一并打死拖出去了事!”
焦大听到这话,睁着那双迷醉的眼睛,似是深深地看了贾蓉一眼,随后就咧嘴一笑,笑着笑着,两滴滚烫的浊泪,就自眼眶中滚落。
他先是哈哈大笑,然后就是又哭又笑,看起来状若癫狂,旁边宁府里面的小厮,一时之间,都不敢靠近分毫。
最后,还是凤姐儿皱着眉头走过来:
“还不赶快堵上嘴巴,捆上手脚拖出去!没的被外头人听到了,笑话咱们宁荣两府,竟是这般没规矩的地方,奴才也敢骑到主子头上了?”
这话忒难听,却也是凤姐儿说话的风格。
却在这会儿,焦大被生拉硬拽,自贾环身边拖走的时候,只这一刹,焦大倏地抱住了贾环的小腿。
他两颊是饮酒热气熏腾的酡红,但是眼神却意外的清明,就见他抬起头,看向贾环:
“我认得你,你是西府的环哥儿。”
贾环低头,看向焦大,不语,只是静待他下文。
焦大却上下打量了一下贾环。
就见贾环年岁虽不大,但是同脂粉气甚浓的宝二爷相比,贾环却愈发显得清仪神秀,再结合这段时日,荣府流传过来的,有关贾环的传言,愈发显得他有读书人的温润尔雅之感。
焦大跟随太爷,上过战场,也享过锦衣玉食,放在二十年前,宁府往来宾客众多,什么样的贵人,他焦大没有见过?
只一眼,焦大就喟然长叹:
“可惜……可惜……”
可惜这般麒麟儿,竟落在了荣府。
更可惜,贾环身为庶子也就罢了,偏被荣府的蠢妇冷待,政老爷更是个糊涂东西。
焦大双目发直,颓然松开手,竟任凭身边的小厮将他在地上拖拽拉走,恍若一条躺在地上的丧家败犬。
伴随着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时,焦大竟兀地笑出声来,手中打着拍子,浑似酒后醉歌:
“当年跨马横立刀”
“挣出宁国府第高”
“而今白玉阶前生野草”
“说甚金紫万千谁治国”
“不过一窝蛆虫啃祖宗”
“罢罢罢!”
“醒的醒,醉的醉”
“横竖都是黄泉客!”
“只可怜”
“先太爷的祖宗余荫”
“早被不肖子孙典当尽!”
语调拉长,焦大放声大笑。
反观贾蓉等人,却是一脸怒不可赦,尤其是贾珍,更是喝骂出口:
“混账一样的老东西,喝了几口马尿,便胡乱不知东西了!还道是府里的爷们败尽了祖宗余荫,却不想,他焦大不过凭着当年喝马溺,背太爷的功劳,愣是在东府横行霸道。倘若旁的勋贵府里,冒出这么一个刁奴,早被乱棍打死了事!”
此话一出,一群人竟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。
贾环却笑了。
他突然觉得,在贾府中,除了赵姨娘和香菱,他便是连个真正得用的人手都没有。
但凡培养个小厮,但若带进宁荣两府,一遇上王夫人、贾母之流,那便硬气不起来,到最后,依旧只能被那些个正头“主子”捏扁搓圆。
但若……这事儿放在了“忠仆”焦大上,那是万万不可能实现的。
别说是王夫人了,就算是贾母敢做出些不合他心意的事儿来,这位同太爷从死人堆里拼杀出来的焦大,也敢在贾母面前大小声,乃至于吹胡子瞪眼。
想罢,就在众人一脸嫌恶地看着焦大,避之不及的时候,贾环突然出声:
“父亲,这焦大,可否交到我手上?”
一时间。
众人愕然。
连带着原本双眼发直的焦大,此时也猛地朝贾环所在方向看来,神情间,带着几分不可思议。
*
回程的马车上。
焦大跪在贾环面前,但那双眼珠子,却止不住地打转儿,似乎是在纳闷,这环哥儿同他素未相识,怎会在他要被赶出府的时候,倏地把他焦大捡了回来?
贾环双手放于膝上,静静直视焦大,时间一长,焦大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气势,这种感觉,丝毫不像是贾环这个年纪该有的,虽说比不上当年的太爷,但却远远胜过荣府的宝二爷。
等到了最后,焦大再也不敢抬头,径直跪在车里,额头紧贴着车厢底部。
至此,贾环才开口:
“焦大,你到了我手下,我只一句话,从今往后,你只有我一个主子。”
“我知空口白舌,说这话显得可笑。”
“但我今日便向你说了,你跟了我,不说别的,用度总是比在东府要宽裕,便是在我这儿,也不必时常被人克扣针对。”
“在我这儿,自是比不得外头痛快、没有拘束。但我想,你焦大日日喝得酩酊大醉,为的也不是那一时痛快。”
第30章 焦大护主
贾环说得含糊,然而焦大却听明白了其中意思。
焦大从太爷那辈立下汗马功劳的家仆,而今日日醉酒,不外乎是对东府那乱糟糟的腌地失望至极,这才寄情于这杯中之物,连日来,以此麻木自己。
只是眼下,焦大瞧着贾环的模样,总觉得这环哥儿,似是非同一般。
不说西府里传来的信儿,单从这位主子泰山崩于前,而面不改色的模样,便可知,他心性沉稳,迥异于一般公侯子弟。
焦大思及至此,心下顿时一定,连带着语气也愈发慎重了几分:
“蒙主子不嫌弃我这被扫出府的老骨头,主子的意思,焦大明白。焦大既然能喝得了马溺,给老主子挡得了刀子,自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。主子愿给焦大一个脸面,焦大从今往后,便也唯主子马首是瞻。”
贾环适时露出一个笑容来,就给了个甜枣:
“我自是知晓你的品行,否则也不会将你留下。而今我手头有个十三爷送过来的汤山温泉庄子,你跟随太爷征战多年,身边想来也有认识的袍泽。你挑些近况窘迫,日子拮据的,先安排一部分人到温泉庄子上干活。我之后还有别的谋算。”
贾环谋算的是什么,焦大并不清楚。
但是有句话儿,他可算是听得真真儿的。
这主子手上的温泉庄子,可是京郊寸土寸金的汤山上的,非京城权贵不能有。
且这温泉庄子,还是十三爷送到贾环的手上,一时之间,焦大心中震动,便忍不住开口寻问起来:
“三爷,这十三爷……是那位十三爷?”
说着,他还不忘记伸出一根手指,冲着天上指了指。
贾环含笑不语,却没有否认。
焦大见状,心弦紧绷,于是又是咣咣磕了几个响头,口吻比先前还要慎重几分:
“三爷看得起奴才,奴才必当竭尽全力。”
*
自宁府回来后,正月也逐渐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