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来到四爷府中,正是为了商讨此事。
外书房中,贾环、邬先生一众谋士门客齐聚于此。
说起陛下此番立储之心,其中一个身量稍显矮小,蓄着短髯的门客,皱眉思忖,颇有些举棋不定:
“陛下如今愈发圣心难测起来,此番立储,京中大爷、八爷门客,闻风而动,便是一直潜心著书立说的三爷,此刻也有些蠢蠢欲动。四爷,如今十四爷……也是亲王了啊。如今,不比从前了。”
虽然庆和庆之间的相处,还跟往常一样,兄弟二人对待彼此之间的态度,也未曾有丝毫变化。
但是在这些谋士门客看来,十四爷庆如今已经是抚远大将军,又是十四亲王,怎么可能对于大位没有丝毫觊觎之心。
此番言语,他们也是想让庆对于庆稍加提防一二。
邬先生看着众人,只是笑而不语,并未急着开口说些什么。
庆皱眉,对于此说法并不看好,只是他的性格,便不是轻易开口说话的人,且上位者不能轻易透露思绪,故而他神色淡淡,倒也看不出多少情绪来。
邬先生摸着须髯,笑呵呵地看向贾环:
“环三爷皱眉沉思,可见心中已经有所想法。环三爷以为,如今形势之下,应当如何?”
贾环轻拧的眉头缓缓松开,转而就冲着庆开口:
“四爷,臣以为,为今之计,不争,即是争。”
“四爷如今也是做父亲的人了,何不细想想,待得年岁渐长,您最盼着瞧见什么光景儿?”
“是儿子们为了皇位,争得乌眼鸡似的,你死我活?还是更愿见他们兄友弟恭,晨昏定省时带着孙辈们围坐一堂,说笑承欢,让您享一享那天伦之乐?”
贾环此言说出的刹那,庆便陷入了思索中,只是先前那个短髯门客,却凝眉,只觉得贾环这是在想当然了。
然而思及贾环的身份,他口吻还是温和了许多,转而便用一副良苦用心的口吻,开口便道:
“天伦之乐这样的景儿,原不过是那柴门小户里的情景。似寻常簪缨世族,哪一家的子弟不是为着田产银钱,闹得兄弟阋墙、骨肉反目?更莫说如今如同四爷一般的天家贵胄,龙子凤孙们,更加不用多说了。”
“四爷也就罢了,但想要指望着其他众位皇子兄友弟恭、和和气气,个个都做那圣贤书里的孝子贤兄?!这岂不是痴人说梦!”
邬先生这会儿却笑了,显然,他和贾环想到一块儿去了,见庆不说话,他就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:
“正是因着万难遂愿,反倒日夜悬心。愈是求之不得,愈觉抓心挠肝地惦念。万岁爷虽说是九五之尊,到底也是血肉凡胎,岂能免了这红尘里的痴念?”
庆若有所悟。
自此,当晚门客谋士散去后,城外的佛寺中,悄然多了一名香客,而城外更是多了几个粥铺,用来济民。
除此之外,贾环汤山的温泉庄子上,除了隔三差五便来打打牙祭的老十四庆,多了一位爱种地的四爷庆。
虽说如今冬日里没法种什么麦子之类的玩意儿,但像是暖棚里的蔬菜,倒正好有了这位四大爷发挥的余地。
这会儿在庄子里,老十四啃着撒着孜然的羊肉串,一口一个,吃的满嘴流油,紧接着,就看向那边还在认真给油青菜松土的四哥,不由得有些无奈:
“我说,四哥,你至于这样吗?这段时日下来,京中风云变幻,旁人只听说老八、老九、老三、老大的名声,偏偏你一个雍亲王,这会儿却见不着人影儿了。”
“我比你的名声大也就罢了,我好歹还是一个亲王,但是老八凭什么?他惹出来的乱子,还不够多么?还有老九,四哥,我可告诉你,这次的事儿,你一定得帮我。”
“这次青海藏地平乱,老九指定在粮饷上动了手脚。这段时日,八爷府中的往来宾客络绎不绝,简直跟流水似的,这期间的银子得耗费多少,他老八哪来的钱?老九的钱袋子,当真是饕餮的胃袋子,掏不空的不成?没这个理儿啊!”
老四压根就不搭理他,只是回头跟着在一旁温书写策论的贾环说了一声:
“这小青菜长得好,回头我拔一些,王妃这些日子嘴里没味儿,想吃些新鲜蔬菜,我看着青菜脆嫩,倒是长得比皇庄上的还要好看些。”
老十四闻言,转过头,看向贾环,又是忍不住嚷嚷起来:
“贾环,别温书了。你这一坐就是一整天,这段时日都看这些破书,写破文章。你都解元了,你就不能松口气吗?你瞧瞧其他学子,金榜题名后,多少总得高兴一下。”
贾环头也不抬、奋笔疾书,认真开口:
“明年春闱,便是会试,日子紧迫,不得不提早准备。”
十四爷嘴角一抽,他瞧着贾环这劲头,像是要冲着二甲、三甲去的。
至于头名……十四爷还真没怎么想过。
实在是贾环太年轻了,且这一路走来,他都是头名案首之流,如今已经中了小三元,要是真被他中了大三元……只怕这是大乾开国以来,头一个例子了。
这事儿……简直不敢想!
却说这会儿,正在种地、读书、吃肉,三人相安无事,各忙其事的过程中,却不曾想,这个时候,柳湘莲从宫中回来,转道城郊,专程来到了京郊的温泉庄子上,说是要找贾环讨杯茶吃。
贾环心知,这其中的事实定然没有那么简单,于是不动声色,让人把柳湘莲请进来。
柳湘莲拧着眉头,急匆匆迈入,冲着两位亲王问了声安,这才略显凝重地开口:
“四爷、十四爷,环兄,我今儿个误打误撞……听说了一件事。此事我瞧着总有些端倪,于是凑上去想办法打听了一下,不曾想,听到了一个惊天机密。我听到这消息,着实有些惊魂未定,不得不想找二位爷和环兄拿个主意。”
闻言,四爷松土的手一顿,老十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把手中拿着的签子放下,认真倾听起来。
他们对于柳湘莲熟悉,知道柳湘莲不是那等轻易就会大惊失色的人,如今居然能够说出“惊魂未定”这样的话来,只能说明,这是真遇上事儿了。
眼下,只听得柳湘莲缓缓开口,便道:
“今日八爷入宫,去了咸安宫。”
此话一出。
周遭顿时就寂静下来。
庆走到柳湘莲身前,缓缓落座,缓缓思忖起来,但是紧接着,柳湘莲就再度爆出一个大雷来:
“八爷找废太子的话语,臣听得不太真切,但唯独有一件事儿,臣听明白了。”
“八爷找上废太子,询问的乃是一本《百官行述》的下落。所谓《百官行述》则是记录当朝百官隐私和把柄的册子,往年太子在位时期,听八爷口中话语的意思是,废太子没少拿这本《百官行述》要挟群臣。”
废太子拿《百官行述》要挟群臣,而在这眼下立储的节骨眼上,要说老八询问这本册子下落之意……自然是不言而喻。
一时之间,就连贾环的神色都凝重起来。
废太子给不给这本册子的下落,为什么要告诉八爷,又或者其中经历了怎样的纠葛,无非就在于利益二字。
八爷能给出足够的条件,废太子便可以和他短暂握手言和。
现在的问题是……
这册子,究竟拿到手了没有?
如果没有,这册子,又会沦落到哪里去?
要知道,这册子若是流传出去,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。
*
八爷府上。
此时,八爷早就派人,传书信,寻找《百官行述》的册子。
当初太子被废,庆万念俱灰,但仍然在江南留了一个后手,这后手就是所谓的《百官行述》。
眼下要找到这本册子,少不得要借助老九结识的盐商,私下里秘密寻找此物。
实在是兹事体大,且事关百官,若是真被江南官僚知晓,恐怕老八的贤王之名,早就被推翻,连带着原本支持八爷庆的群臣,也将一去不返。
而说到江南,此时,江南的一封书信,却自扬州林府,翩然而至,来到贾环的手上。
寄信者,不是旁人,正是在扬州林府的林黛玉。
信中,林黛玉说到江南这些日子的动荡,说是父亲前些日子忙碌异常,贾环看到这里,便料想到,恐怕和之前调动青海的粮饷有关系。
至于书信的剩下内容……
贾环神情微微有些古怪,只因为黛玉虽然没有音容,但是单从那落笔的痕迹和口吻来看,居然透露出几分幽怨。
这妮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打听到他府上住了几个姑娘,黛玉那笔尖透露出的墨痕简直要透出酸味儿来了,还说什么姐姐妹妹自然是极好的,便是她没有看到,想来贾环能让姐姐妹妹留在府内,恐怕说不准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。
若是有机会,她黛玉也想要来府中,好好瞧瞧……究竟是怎样的神仙妹妹,才让这位表弟这么久了,也不知道给她寄一封信来问问……
第257章 王夫人被记恨
自从黛玉来信后,京中的形势因为立储一事,不断变幻。
要说事关立储争端,莫过于即将到来的康帝寿辰。
为了讨圣上欢心,此番寿辰贺礼,可谓是五花八门、争奇斗艳,九子各显神通。
这些时日来,皇子们手下的门人掌事,没少为了各色奇石、祥瑞乃至海东青,大肆抛费银钱。
一时之间,京中类似此类之物,竟然向上浮动了不止五成,南北往来客商,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,笑得龇牙咧嘴。
此刻,他们倒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圣上,年年岁岁有今朝了。
这种好日子,便是再来,他们也不觉得多。
而就在众多皇子纷纷出手之际,雍亲王等一众人等,倒是悄没声地开始出现在城外粥棚、佛寺乃至道观。
在这期间香火不断,但却因为京中形势纷杂,表面上看起来雍亲王又沉迷佛理,不问世俗,一时半会,真没有多少人,注意到这动静。
而也就是今日,贾环带着府中女眷,以女眷外出添香火的名义,实则却是去城外佛寺见四爷,商讨有关寿辰贺礼之事。
只是路走到半道上。
等马车的轮毂缓缓倾轧至东城,东直门附近的时候。
不曾想,这里人声鼎沸之余,却有一群锦衣华服的不速之客,挡住了来路。
以贾环如今的地位,京中一般锦衣华服者,不过尔尔,要是挡路,叫他们让道便是。
只是掀开车帘子,前面打马的贾环,却缓缓蹙起眉头,双腿微微加紧,控制着骏马驻足,转而静静观看前方的事态变故。
实在是因为这帮人马的来头……颇有几分说道。
为首的是夏青,身上的衣服,乃是九爷府上掌事特有的暗金元宝花纹,整个人看起来富丽堂皇,大拇指上的红玉扳指,让他看上去更好似不是一般的皇子府掌事,可谓是体面尊贵至极。
偏偏正是这种情况下,夏青对面的吕东,却吹胡子瞪眼的,想要同他抢夺眼前这块刚从江南,通过漕运运来的太湖奇石。
吕东乃是大爷庆手下的大将,也是此次去藏地平乱的功臣之一。
偏生像是吕东这样的功臣,在面度九爷府中的掌事时,那掌事眉飞色舞,唾沫横飞,其中气焰之嚣张,即便是吕东也不由得在升起怒火之余,更感受到了疑惑。
这九爷府上的人,都是傻子不成?
虽然眼下满朝的朝臣,都在推举八爷,言道八爷贤明,乃是难得的贤王,但是如今八爷还没成储君呢,九爷府上的一个小小掌事就抖起来了,难不成九爷和八爷,真不怕旁人知道了这个消息,笑话他们二人?
吕东其实对于八爷这所谓的做派,颇为看不上眼,甚至在他眼里,他反倒是更喜欢雍亲王刚正不阿,甚至是有些较真的做派。
那厢。
薛宝琴听到前边儿的争执,忍不住好奇,便掀起一角帘子,想要探听前边传来的动静。
然而正是这不经意的一撇,却让街边,远远瞧着这一幕的贾宝玉,失了心神。
无他,薛宝琴的容貌,即便是在原著中,都是用“画中仙人”来评价。
若说宝钗是那副冰肌玉骨的莹润肌体,黛玉是那似蹙非蹙、略显忧愁的病美人娇态,以及她那七窍玲珑的剔透心思。
那么薛宝琴,便是精华灵秀之所集合的画中仙人,蕊珠仙子。
其容貌之绝美,只是那么抬眸轻轻一撇的风情,便透露出让贾宝玉失神的娇美之态。
见此佳人,贾宝玉咕咚一下,咽了一口口水,转而迅速上前,用尽毕生智慧,来到车辕附近,不让薛宝琴发现,听到了来自车帘内的交谈声。
“宝姐姐,这太湖奇石,当真如此珍贵?我听周遭人说,这太湖奇石,乃是难得的珍品。可是似是这般的石头,放在江南,比比皆是,何必如此争抢呢?”
薛宝钗闻言,便是轻轻一笑,转而便笑着开口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