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琴妹妹有所不知,在你看来,这太湖奇石,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。但是真要说来,其中的讲究,可就多着很呢。”
“太湖石,讲究造化钟神秀的鬼斧神工之美。其中更是有四绝,即‘瘦、皱、漏、透’。便是你说的,在江南太湖石比比皆是,可是像是这般受人追捧的太湖奇石,却不多见。据我所知,寻常富户家中,一块石头,便能抵得上一座家宅。”
“保龄侯史家更是在鼎盛时期,用百万银钱,购置了一块‘芙蓉石’。”
“琴妹妹,你说……这到底值不值得?”
薛宝琴微微惊呼一声:
“这太湖奇石,竟然如此了不得?”
贾宝玉心中一跳,顿时就抻着脖子,急巴巴地想要凑上前,吭哧吭哧就道:
“妹妹,你可是喜欢石头?我这里没有石头,倒是有一块玉,妹妹可想要我解开衣裳瞧瞧?”
薛宝琴吓了一大跳,便是她心性洒脱,不似寻常女儿羞涩,此刻也不由得惊住了。
这是打哪冒出来的孟浪登徒子?!
惊呼声传来。
骏马受惊,一声嘶鸣。
好在马匹训练有素,只是受惊,并未伤人。
饶是如此,这边动静传来的时候,贾宝玉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。
紧接着,原本争夺太湖奇石的众人,就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了贾宝玉的身上。
吕东这会儿心中正憋着火气呢,刚好贾宝玉就撞在这个节骨眼上,尤其是贾宝玉如今还是明明白白的“八爷党”,可谓是吕东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这不,只听得吕东冷笑一声,转而开口便道:
“我道你夏青一个奴才秧子,缘何今日如此狂悖犯上,合着是想着有这位荣国公府的宝二爷在。也是,这荣国公府家大业大,虽说分出去了一个奉恩将军,但是真要说起来,一门两国公的底蕴,自然是非同寻常的。”
“既如此,宝二爷不妨出个价,也好叫我们死心。”
死心?
死心自然是不可能的。
吕东心中打定主意,今日就算让八爷的人拿到了这太湖奇石,也要让他们好好出一次血,也好让他们知晓,大爷虽说在青海藏地战事中,不甚出彩,但是好歹也是如今的掌兵皇子之一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到头上的。
贾宝玉只觉得飞来横祸,他只是想要同姐姐妹妹们说个话,怎么就又掺和到这事儿里面去了?
可是当那边薛宝琴拧着眉头,朝他看来的时候,贾宝玉如今已经是男人了,甚至是当了父亲的男人,已经有了初具雏形的自尊心,如今大庭广众之下,便是硬着头皮,举出五根手指头,也要开口说一句:
“五、五千两。”
五千两?
这个价格一出来,大家都愣住了。
不是价格给的太高。
而是……实在是太低了!
吕东更是哈哈大笑,笑得前俯后仰,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沁出,指着贾宝玉,他都有些哭笑不得了:
“宝二爷啊宝二爷,亏你还是荣国公府衔玉而生的宝二爷,这价格……你也能喊出口来?你怎么能?怎么敢?早在前朝,一块极品太湖石,便可换千金。更何况,如今这块太湖石,还是要呈上给陛下作为寿辰贺礼的。”
“五千两?你也不嫌寒颤?”
夏青看向贾宝玉的目光,也颇有几分不善。
原本贾宝玉来,他还挺高兴,以为是帮手来了,谁知道,这来的哪里是个帮手?
分明就是个笑话!
不过……吕东的话语,倒是提醒了夏青一件事儿。
太湖奇石虽好,这一块也算是难得的祥瑞,但终究只有一块。
若是想要得到,他就算拼了得罪吕东,也要好好出一次血。
现如今八爷府上开销大,便是九爷这个钱袋子,也颇觉吃力,可是眼下……奇石没有,宝玉不是正好有一块么?
真要说起来,论起祥瑞,有谁还比得过通灵宝玉呢?
想到这里,夏青看向贾宝玉的目光,就带上了几分打量,贾宝玉被他的目光扫视,总觉得带着几分忐忑不安,仿佛自己是被估价的物件。
贾环在旁边看的真真的,这夏青是真动了心思,以至于这会儿,他生怕贾宝玉跑了,或者私下里不给面子,于是特意挑了在这么一个抹不开面子的场合,对着贾宝玉,就开口道:
“听说宝二爷衔玉而生,乃是难得的瑶台仙葩,此番圣上寿辰,不知宝二爷可否愿意为了圣上,献出通灵宝玉来?”
贾宝玉当即就愣住了。
这又关他的通灵宝玉什么事儿?
他今儿个只是想来东四牌楼吸大烟的,哪里能想到,还会碰到这样的事儿。
虽说贾宝玉总是动不动说要摔玉、摔玉,但是他心中可是清楚的很,要是没有了这块通灵宝玉,那他贾宝玉,在旁人眼中,也就失去了最大的特殊之处。
贾宝玉脸色颇有些尴尬,转身就寻了个借口,想要离开。
谁知道,就在这节骨眼上,夏青却突然着急起来。
他越来越觉得,贾宝玉身上的这块通灵宝玉,当真是个好东西。
正所谓,玉,乃国祚。
而通灵宝玉,又象征着祥瑞。
想到这里,夏青倒是觉得,自己或许可以回去之后,去一趟荣国公府……
*
荣国公府。
夜晚。
当白天的喧嚣过后。
夏青左右思忖,最终还是选择,上前一步,来到了府上,寻到了贾政。
只是兹事体大,事关贾宝玉,便是后院的王夫人,也打发了身边的丫鬟婆子,上前来好好打听一番。
等听到夏青的来意,说是要花三十万两白银,将通灵宝玉买下,作为呈上的寿礼后,贾政还没怎么着,王夫人就彻底急了。
诚然。
被呈送寿礼,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圣恩。
可是皇恩再怎么浩荡,也比不过她儿子的这一块儿通灵宝玉。
这可是王夫人这半生以来最得意的事情,甚至真要说起来,有一个衔玉而生的儿子,比如今还在雍亲王府作女史的女儿,还要荣耀几分。
虽说如今不比往昔,但是曾经,谁家听到通灵宝玉的名号,不说一句她王夫人好福气?
王夫人把贾宝玉看得跟眼珠子似的,听到这话,便气势汹汹地赶过来。
夏青看到怒发冲冠的王夫人刹那,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要知道,他所在之处,可是贾府的外书房,梦坡斋。
这梦坡斋,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来的地方。
这寻常后宅妇人,谁能够来到外书房?
可偏偏贾家素来就是没有规矩的,王夫人说进来就进来,全然没有顾忌,甚至眼瞧着夏青不过是皇子府的一个掌事奴才。
于是,王夫人指着夏青的鼻子,就呵斥开口:
““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秧子!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儿的通灵宝玉上,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当真是痴心妄想。”
“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,怎地有这样的脸,说出这种话来?真当我荣国公府没了贾环,就能让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下作种子来作践不成?”
王夫人的这一番话,可谓是捅了夏青的心窝子。
对于夏青来说,他作为皇子府的掌事,在外面便是五品京官,见着了他也要小心礼让,再加上九爷素来嚣张跋扈,夏青更是好面子至极,眼下王夫人的一番话,恰巧戳中了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。
贾政也不是傻子,见状,脸色都变了,连忙就说起好话来,转而就偏过头,看向王夫人,斥声就道:
“蠢妇!这里有你什么说话的地儿?还不快走?”
夏青面上笑着,实际上,却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夫人,默默将她记在心底。
他心中连连咬牙。
王夫人是吧,他记住了。
这多年过来,自从九爷、八爷起势后,他还是头一回,被一个后宅妇人,指着鼻子骂奴才秧子。
这样的耻辱,就算是没有找到寻仇的机会,他夏青……也要设计一个巧合。
也好让这位尊贵体面的太太知晓一个道理
那便是,阎王好过,小鬼难缠。
便是再不起眼的小人物,也有他的两三分用处。
第258章 金钏儿事发,王夫人棒打鸳鸯
打发走了夏青,王夫人俨然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,想来也是,这九爷府上的掌事,都要看在荣国公府的权势上避让,这如何能让王夫人心中不得意?
旁人看着,总觉得这举动不甚妥当,自从周瑞家的走后,王夫人的所作所为,愈发显得上不了台面。
以至于今日,竟然做出这番行事来。
便是老爷不悦,拂袖而去,王夫人也没有太过在意。
对于当家太太来说,到底和普通的妾室不同,妾室能够仰仗的,也就是府中老爷的恩泽雨露,但对于当家太太来说,把持府中中馈,手握银钱支取,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儿。
然而真要说起来,破船还有三斤钉。
王夫人身边,不乏也有所谓的“忠仆”在。
这会子,便有人好言好语地劝说起来:
“太太,奴婢瞧着,老爷方才似是动了真火的模样。奴婢私心里想着,太太不若先去服个软,省的老爷不高兴。毕竟今儿个这事说起来,也是太太有错处……”
这话虽然是对的,但是正所谓“忠言逆耳”,王夫人却不怎么爱听,她脸色微沉,便默然不语。
旁边作为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金钏儿,这会儿瞧见了,便笑着开口道:
“这又是什么话?太太乃是王家女,出自高门大户,本来就不似寻常女子,乃是将门之后。更何况太太乃是正头娘子,怎能同一般的妾室相比?”
“莫说太太进来了,便是太太做错了什么事儿,冲着这一层层的身份,老爷是个读书人,也该知道敬重太太才是。”
金钏儿作为大丫鬟,说话自然比旁的丫鬟婆子有分量,也自然更明白王夫人的心思,王夫人这会儿脸色顿时就好了不少。
倒是之前说话的那个婆子,默默叹了口气,不着痕迹地摇了摇脑袋,便不说话了。
*
翌日。
朝堂之上。
殿内龙涎香缭绕的青烟,凝滞在鎏金柱间。
其中,文武百官垂首屏息,双手捧着象牙笏板伫立于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