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一下子气急,便尖声:
“你若敢休,真当我王家是泥捏的不成?!”
这话……可就捅了马蜂窝了!
*
而此时。
尚在顺天府衙门牢狱中的贾宝玉,还在期待荣国公府来人将自己捞出去。
只是他千算万算,便是算破脑袋,也未曾料到,此时荣国公府最大的事儿,早就不是他吸食大烟的事儿了,而是……贾政要休妻的事儿。
贾宝玉躺在泥泞、潮湿的地面,听着耳边滴答的水声,莫名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感。
也就是在这会儿,外头的脚步声渐渐传来。
隐约间,还能够听到衙门杂役的交谈声:
“听说今儿个来了个烟鬼?这倒是稀奇,自打圣上明令禁止后,这都多久没有人来了,怎么着今儿倒是又新来了一个。这不是打八爷的脸面吗?要知道,督办大烟事情的,可是八爷。”
旁边杂役嗤笑一声:
“这也稀奇?还有更稀奇的呢?说出来,你都能骇一跳!这烟鬼还是荣国公府二房的宝二爷。这宝二爷在京城里,谁不知道,衔玉而生,乃是有名的瑶台仙葩。”
“切,公侯人家的哥儿,便是再怎么玄乎,不也还是成了烟鬼?这多少烟鬼,最后都闹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,但凡治家严谨些,都不会让家中子嗣沾上这些。可见贾家……治家不严呐!”
贾宝玉听到这丝毫不加掩饰的议论声,又羞又耻,只是此时,他猛地上前一步,抓住牢狱的栏杆,便瞪大眼睛:
“好哥哥,你可知,荣国公府的人……可来寻我没有?”
第261章 通灵宝玉被卖
顺天府大牢。
阴暗潮湿的监牢内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稻草与秽物混合的恶臭。
贾宝玉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监牢栏杆:
“好哥哥,你可知……可知我荣国公府的人,可曾来过?可有递什么话进来?”
狱卒闻言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嘴角咧开一抹讥诮的笑:
“荣国公府?宝二爷,您这才来了多久,怎地什么年月日都不清楚了?还是说……如今在这里头待久,脑子不清醒了?”
贾宝玉心中一跳。
他强撑发软的双腿,虚着声开口: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话?”
狱卒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站起身来,拎着水火棍,背负双手,缓缓踱步走到贾宝玉的牢房前,就见那狱卒用棍子敲了敲贾宝玉面前的栏杆,似笑非笑地开口:
“也不怕告诉宝二爷一个好消息。如今你贾家……都快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,你还在这儿做着有人赎你出去的美梦呢?”
“你不知道吧。你母亲王夫人,如今可不在府里头咯!”
贾宝玉如遭雷劈,整个人都僵住了,忍不住反问便道:
“她……不在荣国公府,还能去哪儿?”
狱卒见他这副憨傻的模样,嘴角一翘,心中顿时就升起了一丝快感。
原来这公侯勋贵人家的公子哥儿,到了这衙门牢房里来,也是这般模样,旁的公子哥也就罢了,他并非没有见过。
但这位……可是衔玉而生的宝二爷。
就见狱卒笑呵呵地开口:
“去哪儿了?回王家避难去了!”
“实话告诉你吧,你老子,也就是如今荣国公府的政老爷,要休妻了!你那好母亲,如今正跟你外祖家哭天抢地呢!”
“这事儿啊,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!说你荣国公府治家不严,宠溺子嗣,以至于让你染上大烟,如今东窗事发,你爹就把火气全撒在你娘身上,要写休书了!”
“如今你们府里头,那叫一个鸡飞狗跳,人仰马翻。谁还有功夫管你这个不成器的烟鬼?”
休妻?!
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,在贾宝玉的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攥着栏杆的手猛地一松,整个人便软软地瘫倒在潮湿的稻草堆里。
母亲……要被休了?
*
王家。
正堂之内,一片愁云惨雾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,用帕子不住地擦拭着眼泪,对着上首的兄长王子腾和嫂子哭诉不止,声音哽咽:
“哥哥,嫂子,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!”
“那贾政……当真是个没良心的!他竟然要休了我!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,他竟然半点都不顾念!”
王夫人抽抽搭搭,擦拭眼泪的时候,眸光不由得微微闪动,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隐藏:
“玉儿他染上大烟,我这个做母亲的,是真真一点都不知情啊!他平日里被我拘在府里,如何能沾上那等肮脏东西?定是外头那起子小人教坏了他!”
“如今宝玉被关进了衙门,贾政自己没本事把儿子捞出来,反倒是来怪我王家女,说是要休妻。哥哥,这天底下,哪有这样的道理?我王家也不差他贾家,凭什么贾政如此对我?”
王子腾听得是眉头紧锁,怒火中烧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:
“欺人太甚!他贾政算个什么东西?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,竟敢如此薄待我王家的女儿!真当我王家没人了吗?”
只是,怒归怒,王子腾回头看着哭哭啼啼的妹妹,又忍不住一阵恨铁不成钢。
他拧着眉头道:
“只是妹妹,你好歹也是荣国公府的正头太太,怎地就让人欺负至此?那贾政说要休妻,你就由着他了?府里的中馈,下人,听人说,不都是听你的吗?”
王夫人闻言,哭声更大了,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中馈、下人,原本自是由她掌管的。
可是自打周瑞家的、金钏儿事情过后,王夫人在贾府的威信早就消失殆尽,在丫鬟婆子中,更是不得人心至极,反倒不如如今的王熙凤了。
此刻她这般低声啜泣,王子腾一面觉得头疼,一面却又对贾府如此作为感觉愤怒。
倒是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子腾太太,眼中带着几分审视。
对于她来说,小姑子这话,真假参半,怕是不能全信。
若说此事闹到如此地步,小姑子半点儿没有掺和,她自是不会信的。
且再退一万步,说到底,小姑子教子无方这话,倒也没有错。
这贾宝玉但凡出息一点,何至于闹到今日这般田地?
思及至此,王子腾夫人便柔声劝道:
“妹妹,事已至此,哭是没用的。依我说,还是该好生想想宝玉的前程。这哥儿,虽是衔玉而生,终究是被你们宠得太过了。”
“你且看看隔壁将军府的赵姨娘。她出身何其微贱?不过是一个家生奴才罢了。可如今呢?母凭子贵,就因为生了个贾环,一个有出息的儿子,愣是让陛下亲封了五品诰命,成了太宜人!”
“这其中的道理,妹妹难道还不明白吗?”
这话,简直比直接打王夫人的脸还要让她难受。
拿她一个国公府的正妻,去跟一个下贱的姨娘比?
王夫人心中郁卒,一口气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,她猛地抬起头,猝不及防下,脸上是没有遮掩的怨毒和不甘,只听得王夫人尖声开口:
“他贾环有能耐?他要是真有能耐,就让他把宝玉给我从衙门里捞出来啊!说到底,不还是嫡亲的兄弟?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贾家蒙羞不成?!”
王子腾闻言,原本暴怒的思绪,突然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,眼睛猛地一亮。
“这贾环如今圣眷正浓,又是四品将军,又是解元公,正是圣眷优容的时候……”
*
西街。
奉恩将军府。
王子腾带着几个家仆,乘着马车,一路轧着雪痕来到了府门前。
只是来到府门前的时候,王子腾微微有些忐忑。
贾环之大名……京中谁人不知?
此番上门,他一来是为了王夫人之事,但对于王子腾来说,他心中更多的,则是想要借助此事,同贾环攀扯上关系。
有的时候,让旁人帮忙,并非只是单单欠了人情那么麻烦。
只因为人情一事,有来有回,有时候让自己先欠了,这样才能有来回交往的借口。
看到这看似来势汹汹的一帮人,门房小厮好歹认得这是王家的老爷,连忙上前拦住,笑道:
“王大人,您稍等片刻,小的这就进去通报。”
王子腾淡笑一下,随后立在原地,心中缓缓打着腹稿。
不多时,小厮从里面出来,脸上带着歉意:
“王大人,实在是不巧,我们三爷……眼下不在府中。”
“不在?”
王子腾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,有些疑惑,这个大冷天的,贾环能去哪儿?
想到这里,他便也就问了。
那小厮立于原地,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,轻声开口道:
“回王大人的话,小的也不甚清楚。只是今儿个一早,城外就来了人,说是四爷、十四爷还有十三爷几位王爷,寻咱们三爷有要事商议,三爷便跟着入宫去了。”
此话一出,犹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。
王子腾原本满腔的蠢蠢欲动,瞬间被浇了个半凉。
四爷……十四爷……十三爷……
这几位如今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天潢贵胄,竟一同召见贾环商议事儿?
尤其是十四爷,刚从青海打胜仗回来,外头不知道多少人,挤破脑袋也想要见十四爷一面。
便是王子腾,现如今他官拜京营节度使,听着威风,可便是他,想要见十四爷一面,也得提前递帖子,看人家的心情。
可贾环呢?
竟能被三位王爷一同请去商议要事!
这其中的分量,这其中的亲疏远近……还用多说吗?
这一刻,王子腾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他这个外甥,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算计的贾府庶子了。
双方的地位,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