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点京营节度使的权势,在贾环如今面前,简直不值一提。
*
书房内。
又沏了一盏茶。
一道身着石青色常服的身影推门而来。
来人不是旁人,正是贾环。
贾环看见王子腾,脸上并未露出多少讶异之色,只点了点头。
“舅舅今日怕是为了宝二哥的事来的吧。”
王子腾老谋深算,对于贾环言语倒也不意外,只听得他开口便道:
“环哥儿,既如此,我便明人不说暗话了。”
“宝玉的事,想必你也听说了。他……他糊涂啊!竟沾染上那等腌东西,如今被关在顺天府的大牢里,生死不知。”
“环哥儿,我知道,你同二房素有嫌隙。只是……再如何说,他也是你嫡亲的兄长,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。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,如今他遭逢大难,你这个做弟弟的,帮他一把,舅舅记着你的情分,念着你的好。”
贾环听完,只是轻轻一笑,自顾自地坐下,端起下人早就备好的热茶,浅浅呷了一口:
“舅舅,此言差矣。”
“其一,我与荣国公府,早已分家。户籍、宗谱皆已另立,算不得一家人了。昔日的恩怨,我不想再提,但如今再说兄弟情分,未免有些可笑。”
“其二,宝二哥有难,自有他的生身父母,自有国公府替他操心。我人微言轻,不过一介四品将军,如何能与国公府的体面相提并论?”
王子腾的脸色,顿时就有了几分尴尬。
他没想到,贾环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,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。
眼看着气氛僵持下来,贾环的语气却又缓和了几分:
“舅舅,其实此事,非是我不愿帮忙。”
“只是,舅舅要想清楚,如今下旨严禁大烟的,是谁?”
王子腾心头一凛。
是当今圣上。
只听得贾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:
“圣上对此事深恶痛绝,如今京中风声鹤唳,人人自危。宝二哥在此风口浪尖上事发,已是触怒了天颜。若是此刻强行将他捞出来,舅舅,你可曾想过后果?”
贾环的身子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,都敲在王子腾的心上:
“圣上会如何想?会觉得是我贾环面子大,还是会觉得……是舅舅你这位京营节度使,不将他的旨意放在眼里?”
“为了一个不成器的贾宝玉,冒着被圣上厌弃的风险,甚至可能因此耽误了舅舅的大好仕途……舅舅,你觉得,这笔买卖,划算吗?”
一番话,说得王子腾冷汗涔涔。
是啊!
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?
他只想着捞人出来,全了妹妹和王家的脸面,却忘了此事背后牵扯的是陛下煌煌天威!
王子腾想通了其中的关窍,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。
他猛地站起身,对着贾环重重一抱拳,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尴尬,只剩下后怕与感激:
“环哥儿……多谢你今日提点!是舅舅糊涂了!险些酿成大错!”
“宝玉那孽障,便让他自生自灭去吧!我这个当舅舅的……横竖是管不了了!”
*
贾家,荣禧堂。
当王子腾求助贾环失败的消息传回来时,堂内的气氛,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
王夫人最后的希望破灭了,贾政心中似是怨愤,又有少许窃喜。
贾环便是连王子腾的面子都不给,想来……倒也不是不给他这个当父亲的面子。
然而就在这个时候,外头下人再度来报。
“老爷,太太,九爷府上的夏青,夏管事前来拜访。”
夏青?
他怎么又来了?
夏青走进梦坡斋,看着堂内贾政脸上如丧考妣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他对着贾政拱了拱手,开门见山:
“政老爷,想必王子腾大人那边的消息,您也收到了。”
“奉恩将军府……怕是指望不上了。”
贾政的脸色一白,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夏青施施然坐下,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茶沫,这才慢悠悠地说道:
“在下今日来,还是为了前日之事。政老爷,想要救出宝二爷,普天之下,除了圣上,便只有我们九爷能说得上话了。”
“只是,我们九爷……也不是白白出手的。”
贾政心中一沉,他知道,正题来了。
夏青放下茶盏,声音陡然转冷:
“政老爷,恕我直言,宝二爷如今的状况……可不太好。”
“我刚从顺天府那边过来,听说宝二爷烟瘾犯了,在牢里头是又吐又泄,满地打滚,丑态百出,最后……竟是生生晕厥了过去。”
“府尹大人说了,若是再这么下去,只怕……这条小命,都要保不住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贾政大惊失色,猛地站了起来。
宝玉可是他的命根子,若是真死在了大牢里,他……他如何向老太太和列祖列宗交代?
看着贾政方寸大乱的样子,夏青心中冷笑,知道火候已经到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贾政面前:
“政老爷,您可要想清楚了。”
“是一块死物石头重要,还是您儿子的性命重要?”
“只要您点头,将那块通灵宝玉交出来,我们九爷即刻便出手,保准让宝二爷安然无恙地回到府上。”
“若不然……您就等着给宝二爷……收尸吧!”
“收尸”二字,如同重锤一般,狠狠砸在了贾政的心头。
他看着夏青那志在必得的眼神,想着大牢里奄奄一息的儿子……
这一刻。
贾政闭上眼,身子微微颤抖,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。
“好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答应你。”
“我交!”
这一回,可不是卖了。
第262章 王家宴会
王家。
自打贾宝玉从顺天府衙门被接出来的消息传来后,王子腾对于王夫人的怨言就愈发大了。
妹妹如今也是糊涂了,早知这事儿能够如此轻易地解决,又何必来难为他呢?
想到贾环所说的后果,王子腾心中就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。
若是此事真被他王子腾办成了,便是圣上如今不发作,想来也会在心中狠狠记上一笔。
而王夫人作为他的妹妹,心中只顾着那贾宝玉,宁可不卖了通灵宝玉的死物,也要毁了他这个但哥哥的仕途,这般想来,便是王子腾也难免有一种心寒之感。
对于王子腾而言,他虽然老谋深算,但要说完全不顾念王夫人这位血脉亲人,此番也不会亲自上门去见贾环,可是如今细细思索下来,他心中……滋味儿莫名。
事实上,不只是王子腾,就连王子腾的夫人,如今看这个小姑子,也愈发觉得不耐烦起来了。
谁家小姑子,嫁了人以后,三天两头就往娘家跑,而且一住就是那么多天。
以至于现在这会儿,外头因着贾政休妻一事,闹得满城风雨,如今更是连累的王家女名声也不好起来。
须知,她膝下也有女儿将来要嫁人,王夫人坏了自个儿的名声也就算了,如今拖累了他们,还需得他们来托底,这让她这个当嫂嫂的,心中如何甘愿?
也正是这日,王子腾在夫人的枕边风吹拂下,总算忍不住,寻了个空处,找妹妹私下里说说话,这会子,王子腾的语气尚且还有些委婉:
“妹妹,听说如今宝玉也回府了,你又在娘家住了那么些时日,宝玉合该念着你这个母亲,你……什么时候回去瞧瞧?”
王夫人听到这话,眉头一皱,看向王子腾的目光,便透露出几分失望和不敢置信来:
“哥哥,你这是要赶我回去?”
王子腾听到王夫人这近乎于质问的语气,也有些怫然不悦起来:
“什么叫做赶?你放外头瞧瞧,谁家姑娘见天儿地待在娘家,不住在夫家?且既然你这么说,好似我对不住你一般,那我这个当哥哥的,也就推心置腹,实话跟你说了罢。”
“你可知,宝玉放出来,只需要用一块玉即可?既然只是死物便能摆弄明白的事儿,你又何必求到我这儿来?难道说,在你眼里,我这个当哥哥的仕途官运,还不如一块死物件?”
王夫人听到“死物”这话。
虽说通灵宝玉确实只是一块玉,但……那可是阖府上下的命根子啊!
同样,这也是她王夫人的命根子。
眼下王夫人还能够在贾环、赵姨娘面前,自觉高出一头,自然是因为那块通灵宝玉。
可是在府里待了这么久,还是头一次听到贾宝玉之所以被放出来的内情。
这一刻,王夫人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。
过了好半晌,她便是一阵尖嚎。
贾政……居然把通灵宝玉给卖了?!
王夫人这会儿也顾不上王子腾的话语了,她转身,便要向外气势汹汹走去。
反观王子腾,看着王夫人这兴师问罪的样子,只觉得这贾府上下,都是拎不清的。
想来也是如此,若真能拎得清楚,贾宝玉也不会因为吸食大烟,而被抓进衙门里。
王子腾揉着眉心,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的波折,神情带着些许疲倦。
也正是此时,府中的太太,也是王夫人的嫂子,推门而入,端来一碗热热的燕窝。
看着王子腾疲惫的样子,她轻声开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