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瞧着,妹妹这般下去,总不是回事儿。便不说贾府了,单说将军府,如今便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得罪的。”
“似是环哥儿那般的青年俊才,不想着怎么拉拢,妹妹反倒好,非但不记在名下,反倒往死里得罪。”
“姨娘怎么了?如今谁家爷们,没有几个通房妾室?怎地妹妹就心高气傲,容不下人呢?”
“庶子出色,真要说起来,沾光的还是嫡母,谁又能想到,如今反倒是赵姨娘成了五品诰命,便是我,也得称她一句赵太宜人。”
王子腾想起见到贾环时候的样子,也不由得再度因此心惊,转而就开口:
“这事儿……你想办法转圜一二。最好……能把将军府的人,差使个借口,宴请到咱们府上。”
宴请将军府的人?
王家素来都和将军府的人马没有来往,如今骤然要宴请贾环等人,还真找不出借口来。
王子腾夫人思来想去,总算是寻到了一个好借口
不若趁此机会,将贾环、赵姨娘、薛家姑娘乃至荣国公府上的一众人等请来,好生吃杯茶,倒也不乏是个主意。
*
将军府。
当贾环同赵姨娘说起王家要宴请一事后,赵姨娘却冷笑一声,但其中也不无得意:
“王家原先可没瞧得起过我。他们倒不似太太那般,骂我是下三滥的下贱胚子,但是话又说回来,王家不过是不将我放在眼里,这才根本连提也不提。”
贾环知晓赵姨娘的性子,对于她说出这话,丝毫没有意外,只是问了一句:
“此事……还要带上薛家姑娘,恐怕荣国公府那边还要去。去与不去,儿子便让姨娘来定夺吧。”
府中的事儿,因着如今还没有当家太太,所以一般来说,是贾环决定大事儿,赵姨娘决定这种宴请之类的小事儿。
贾环既然都不在意,赵姨娘更加不会委屈,只是她转念一想,改变了心思,不知想到了什么,居然又笑得花枝乱颤,掩着唇就笑道:
“不去?如何不去?他王家请了,我便去了。我不仅要去,我还得让太太好好看看我如今过的好日子。我倒是想要听听太太唤我一句……太宜人呢。”
贾环估摸着,便是再把通灵宝玉卖一次,王夫人也不一定愿意喊赵姨娘太宜人。
这事儿对于王夫人来说,简直比杀了他还难。
*
王家。
王家送来的请帖上,言是府上的素心腊梅开了,请荣国公府、将军府乃至薛家来赏花。
因着三边儿的亲戚关系,贾环和贾宝玉这次倒是不用避嫌。
等宴席上人都齐了,贾环这才看见了贾宝玉,只是同以往不一般,他项上金螭璎珞,五色丝绦,乃至那块通灵宝玉都不见了。
王子腾夫人瞧见了贾环,便笑着开口道:
“这便是环哥儿吧?早就听说了环哥儿的大名了,如今看来,当真是气清神秀,俊逸非凡。若是府中哥儿有环哥儿一半的才智,我这个当母亲的,也就放心了。”
语罢,她又再度长袖善舞,看向赵姨娘,露出一抹善意的笑容:
“这位也就是赵太宜人吧?见过赵太宜人,赵太宜人安好。如今赵太宜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,太宜人快快入座,茶水早就准备好了,是上好的毛尖。今儿个素心腊梅开的好,毛尖泡的还是今早刚从腊梅花瓣上的露水。”
“赵太宜人来尝尝,瞧瞧滋味儿好不好。”
薛姨妈坐在位置上,心知这次宴请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,就在那自顾自地吃茶,也不说话。
只是这会儿的功夫,薛姨妈心中一动,不着痕迹地看向王夫人,就见此时的王夫人攥紧茶盏,抿唇之际,下唇瓣微微泛白,透露出几分压抑和不甘。
薛宝钗秉持着沉默寡言的性子,一直不怎么说话,倒是眼神不时落在贾环的身上,至于一旁的贾宝玉,薛宝钗俨然就没有放在眼里。
别说王夫人曾经对他们薛家患天花时做下的那些事,单说贾宝玉如今的情形,薛宝钗也不可能将贾宝玉视作成亲的对象。
王夫人恰巧看到了薛宝钗的眼神,于是心中的不平之气翻涌,但是这回王夫人也学聪明了,贾环和赵姨娘不好对付,如今也不是她能对付的了,便是王夫人真要不管不顾,嫂嫂和哥哥也不会放任不管。
但是……薛家的事儿,可任凭她说了。
想到这里,王夫人眼神微微闪烁,就状似无意地开口:
“听说宝钗有一块金锁,我家宝玉原先又有块玉,世人皆道金玉良缘,这金配玉,正是极好的兆头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了薛宝钗和贾宝玉的脸上。
薛宝钗嘴角的笑容依旧,只是拢在袖子中的手,微微攥紧,显露出她的几分心迹。
倒是薛姨妈,这会儿顿时就慌乱起来了。
金玉良缘?
什么狗屁良缘?
她和宝钗还想着贾环的事儿呢,谁知道王夫人不知道发什么疯,突然把手伸向她们这里。
要说曾经王夫人瞧不上薛家的薛宝钗,但是如今荣国公府早就今时不同往日,贾宝玉如今愈发颓唐落魄,失了宝玉也就罢了,居然还成了烟鬼。
这消息传开去,只怕京中正经人家的好姑娘,没有一个想要嫁给贾宝玉。
如今看来,薛宝钗也成了最好的选择。
只是……
王夫人如此想着,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薛姨妈当即就反驳开口道:
“虽说是金玉良缘,但是若真要说起来,咱们这儿,也不止一块玉。环哥儿的名字里,不也沾了一块玉么?”
“若说金玉良缘,环哥儿怎么又不算金玉良缘了?”
王夫人闻言,脸色顿时就难看起来,但她左思右想,一时之间,居然不知道如何反驳。
毕竟……这话,到底也没有错。
*
等宴会半过。
薛宝琴和薛宝钗出来更衣,只是从转角处的时候,正好看见贾宝玉。
薛宝琴和薛宝钗早早避开,孰料贾宝玉不避不让,反倒迎面而上。
贾宝玉经过牢狱之灾后,面容憔悴了不少,就连曾经脸若银盆的面容,此时都暗黄了许多,就连两边太阳穴都微微凹陷,看上去竟然凭空老了好几岁。
倒是他如今的桃花眼,还泛着涟涟的水光,等他看到薛宝钗、薛宝琴二人,看到他后,下意识后退的动作,贾宝玉心中不知怎地,倏地有些钝痛。
他上前一步,便颇有些痛心地开口:
“宝姐姐,琴妹妹,虽说琴妹妹我只是第一次正经见面,但宝姐姐却不是,难道咱们姐姐妹妹之间,真要生分至此么?”
薛宝钗拧着眉头,直觉沾上贾宝玉便没有什么好事儿,便微微后退一步,动作生疏:
“宝二哥莫要如此说话,当初太太赶我们出府的时候,也是如此生分的,宝二哥忘记了这事儿,但我和哥哥、母亲,却不敢忘。”
“先前宴席上的话,宝二哥也听见了,如今我们男未婚、女未嫁,彼此之间,还是离着远点儿好。男女大防,世俗言语,不得不防。”
贾宝玉听到这话,顿时就皱着眉头,痛心疾首:
“世人所言,难不成就是好?还是说,宝姐姐如今还想着同环兄弟的金玉良缘?”
“世人所言的金玉良缘,当真有那么重要吗?世人重视的荣华富贵,难道真就非缺不可吗?”
“那些《四书》《五经》都是前人无故生事,立意造言,原为教导后人的须眉浊物。不如我们这般清净女儿,反倒明白天道。”
“那些须眉浊物,只知道文死谏,武死战,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,竟何如不死的好!……那些个须眉浊物,开口'忠孝节义',闭口'光宗耀祖',都是沽名钓誉之徒……”
“不过……都是禄蠹罢了!”
此话一出,薛宝钗便笑了。
她的笑容中,不无讽刺。
“宝二哥看不起世俗,但却生在世俗中。既然身处其中,自然就少不了要在意世俗的是非利益。”
“宝二哥看不起那些禄蠹、黄白之物,但是自己穿衣住行,哪一个不是借助黄白之物?便是宝二哥有着如今的权势地位,成了烟鬼还能从牢狱中接出来,何尝不是因为禄蠹的权势?”
薛宝钗素来沉默寡言,但这般急言令色地说话,还是头一回。
贾宝玉听到顿时就懵了,可他还是忍不住喃喃开口,缓缓道:
“宝姐姐,我原以为,你也是不同的,可是我未曾想到,你竟然是这般人物,早知如此,我便……”
第263章 祭祖,风光
贾宝玉看着薛宝钗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,他自认为自个儿性情便是如此,即便薛宝钗太过世俗,但是贾宝玉也不会对干净女儿家说出污浊之话。
更何况像是对待普通小厮一般动手了。
最终,宴席还是散去。
等贾环、赵姨娘俩人离开后,王夫人的嫂嫂,看着王夫人略有些沉重的步伐,不免叹了口气,回过头,看到了丈夫,便开口:
“我眼看着妹妹那个脾气,若是再不改改,只怕会出事。如今瞧着宝玉不中用了,偌大的宁荣两府,现在能撑起场面的,也就是环哥儿一个人。”
“可也不知道贾家这帮人是怎么想的,这般龙章凤姿的后辈,不好生带在身边,偏生一个劲儿地往外推。这是生怕他还不够寒心……”
莫说是这个隔了一层的嫂嫂了,便是王子腾这个亲哥哥,此时看向王夫人的时候,也难免失望至极,不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眉宇之间略略松缓少许:
“好在妹妹不懂事,二妹妹还是个机灵的。二妹妹如今虽然夫家不显,但若是真能把宝钗嫁入将军府,两边亲上加亲,我王家也有借口,和环哥儿多亲近走动,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。”
语罢,王子腾想着,便嘱咐太太:
“往后你见了二妹妹,也要客气些,素日里,干系到荣国公府的事儿,也需得多提点些许。二妹妹一个人思虑,难免不周全,此事若成,于我王家也有好处,不若一块儿筹谋一二。”
王子腾夫人思索片刻,倒也觉得,此话不无道理。
*
转眼,就到了腊月里要过年的日子。
因着今年藏地平乱大胜,京中一片欢欣鼓舞,便是年节上的宫宴,也是准备好好庆贺一番,更遑论神京之中,张灯结彩,一片锣鼓喧天的欢闹。
东直门那块儿的东四牌楼,各府采买掌事更是络绎不绝,手一抖,便就又是数千两雪花银就这么散去。
时逢年节的关头,各府之间,迎来送往的人情走动,自然也是少不了的。
而其中荣国公府和将军府比邻而居,两边就隔了两堵墙,要说府中的丫鬟小厮、碎嘴婆子,乃至于一些有渊源往来的主子没有攀比之心,那是不可能的……
于是,也就是在这年节的时刻,从大清早放炮竹开始,车马走动之初,门槛上就有小厮在那看着,甚至于私底下还在那数隔壁将军府停了多少辆马车,又送了多少礼儿过来。
只是这一瞧……可就不得了了。
平日里还未觉得,可是如今到了年节跟前,乍然一看,这才发现,这贾环虽然还只是一个四品的奉恩将军,但是论起人脉多少,早就超出荣国公府了。
起先是雍亲王府的马车,紧接着,十三爷府上还有十四爷府上的马车紧随其后。
这三辆皇子府上的马车,等马车上的仆役出来的时候,几乎都拖着好几个大大的箱笼,一些箱笼的木料就是名贵至极的金丝楠木还有沉香木,价值斐然。
这下子,便是傻子也知道,这些箱笼里面的东西,恐怕都是个顶个的好。
除了这些皇子府外,今年刚在藏地平乱上立功的白谨言、白大人,柳湘莲、柳参领,甚至还有董家的大爷董翎和二爷董玉都送来了贺礼。
这些还有有头有脸的人儿,真要说起来另外想要巴结上的人,那就更多了。
看着这些迎来送往的贺礼,流水一般送入将军府,荣国公府正门口的小厮,只觉得面上好似有火烧一般。
他们乃是贾府的家生子,祖祖辈辈都伺候着荣国公府的主子,平日里没少仗着荣国公府的威风高人一等,甚至于横行霸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