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骨?
风骨能当饭吃?
如今贾家是什么光景,他心里没数吗?还在这儿摆长辈的谱儿,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。
若非他是二叔,贾珍此刻都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一句“食古不化”。
只是碍于辈分,贾珍不好发作,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满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
“二叔教训的是,是侄儿孟浪了。”
说罢,他便起身告辞,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荣禧堂多待。
望着贾珍拂袖而去的背影,贾政兀自觉得找回了些许颜面,端起茶盏,吹了吹上面早已不存在的热气,一派德高望重的模样。
*
四月廿三。
紫禁城,乾清宫东暖阁。
康帝经过连日的朝会上,有关《百官行述》一事的纷扰,此刻正独自一人批阅着殿试前十名的卷子。
殿内只闻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康帝看得不快,他看的不仅是文章的辞藻和策论的逻辑,更是字里行间透露出的,这些大乾栋梁的心性与格局。
当他拿起董玉的卷子时,起初还微微点头。
董玉的字迹清隽有力,八股文章做得也是滴水不漏,可见其经学功底之深厚。
然而,当康帝的目光落到策论之上时,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,眼神也渐渐变得锐利。
董玉的策论破题便锋芒毕露,主张整肃吏治,宽柔并济,这尚在康帝的预料之中。
但越往后看,康帝的脸色便越是阴沉。
只见卷上赫然写着:
“……国朝积弊,非在吏,而在勋贵。宗室懿亲,世袭罔替,不事生产,坐享厚禄,国帑虚耗,莫此为甚!臣以为,当效前朝削藩之策,凡三代无功绩于社稷者,其爵位递降,乃至褫夺!至于开国老臣之后,怠惰无为者,亦当罢黜,以儆效尤,如此方能为国选贤,不拘一格……”
“啪!”
康帝将朱笔重重拍在御案上,胸口微微起伏。
康帝心中怒意翻涌。
这是想做什么?
褫夺宗室爵位?
薄待老臣之后?
想他自康顺元年以来,宵衣肝食数十年,平三藩,收台湾,驱沙俄,亲征噶尔丹,靠的是什么?
靠的就是这些宗室勋贵、开国老臣的鼎力支持!
如今江山稳固,这董玉竟要他效仿汉景帝削藩,行那鸟尽弓藏、兔死狗烹之事?
这岂不是要让天下人骂他刻薄寡恩,寒了所有功臣的心?
重要的是,后人史书,又将如何平定他的功过?
吏治要整肃,国帑要丰厚,但在康帝看来,这一切……决不是从褫夺宗室爵位开始。
否则……这就是在动摇大乾根基!
康帝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。
董玉此人,才华是有的,但心性过于凉薄狠辣,且急于求成。
更深一层,康帝想到了董家。
董崇山身为九门提督,手握京城兵权,却在夺嫡之争中左右摇摆,与八爷、大爷等皆有往来。
“两边押宝,投机取巧……”
康帝心中冷哼一声,对于董家的不满,已然升至顶点。
他拿起董玉的卷子,本想直接黜落,但转念一想,又将其压在了最底下。
就这么让他落榜,未免便宜了他董家。
康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。
正像是他之前所想的那般……
天要使其亡,必先……使其狂。
而董家,康帝准备留给自己的身后人来处置。
*
四月廿四。
将军府内一片融融春光。
赵姨娘如今已经是五品太宜人,府里的陈设也添换了不少宫中赏赐之物,处处透着富贵气象。
午后,下人来报,说是董崇山府上的李夫人前来拜访。
赵姨娘闻言,倒是想起来了。
这李夫人,她自然是认识的,还一同在宴会上吃过茶呢。
此李夫人,不是旁人,正是那九门提督董崇山养在外头的外室李萍儿,也是这次殿试的麒麟子董玉的亲娘。
只是这李萍儿仗着董崇山的宠爱,连董家的正室都不放在眼里,以往就算和赵姨娘有往来,也多半是高高在上的态度。
只是眼下……赵姨娘是五品诰命,李萍儿……可还是一介白身。
李萍儿一进花厅,便被满目的珍奇摆设晃了眼,心中暗自嫉妒,但脸上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:
“哎哟,赵太宜人,您这府上可真是气派非凡,处处都透着皇恩浩荡的福气。妾身今日冒昧来访,是想着沾沾您这里的喜气呢。”
说着,她便用帕子掩着嘴,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:
“太宜人怕是还不知道吧?今儿个一早,圣上便宣了我们家老爷进宫议事。”
“您想啊,这殿试的卷子昨儿个才送到御前,今儿个就宣了老爷,想来……是为了我们家玉儿殿试高中的事儿!”
“这哥儿的功名,怕是板上钉钉了!”
李萍儿的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炫耀与得意,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身穿状元红袍,打马游街的模样。
赵姨娘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:
“李夫人说笑了。殿试放榜自有定数,圣心难测,岂是我等随意揣测的?你家哥儿才华横溢,想来必不负所望。”
思及,赵姨娘浅浅抿了一口茶水,正好遮住嘴角的冷笑。
不过是个外室生的儿子,还没放榜呢,就敢这么张扬。
当真是不知死活。
李萍儿见赵姨娘反应平平,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心中不忿,正想再说些什么来显摆自家儿子的才学。
却在此时,一个婆子神色慌张地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。
那婆子甚至都顾不上行礼,便急急地对李萍儿道:
“夫人,不好了!出事了!”
李萍儿脸色一变:
“胡说什么?能出什么事?”
婆子喘着粗气,脸上满是惊惶:
“外头,外头传来消息,说是圣上口谕,让董大人……董大人闭门思过,无诏不得外出!”
“什么?!”
李萍儿尖叫一声,猛地站了起来,脸上血色尽褪。
赵姨娘闻言,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弧度。
只听李萍儿不敢置信地抓住婆子粗壮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抖:
“你、你再说一遍!老爷、老爷怎么会被闭门思过?玉儿、玉儿的殿试……”
婆子快要哭出来了:
“奴婢也不知啊!只听说圣上呵斥了董大人,如今董大人被关在府里,一步都出不来,更别说……更别说到您这儿来了……”
“哐当!”
李萍儿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,摔得粉碎。
她整个人晃了晃,眼前一黑,若非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,怕是已经瘫倒在地。
前一刻还意气风发,炫耀着儿子即将高中,老爷圣眷正浓。
这一刻,却如同从云端跌入泥潭,天塌地陷。
赵姨娘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,对着被吓得不轻的下人淡淡吩咐道:
“瞧瞧,李夫人都吓着了。还不快收拾了?再给李夫人换一杯热茶来,压压惊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李萍儿的心上。
李萍儿哪里还有脸面再待下去,在一片死寂中,几乎是踉踉跄跄地逃离了将军府。
第279章 六元及第
另一边。
李萍儿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宅邸,此时此刻,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嗡嗡作响。
赵姨娘那不咸不淡的话语,以及最后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,宛若淬了毒的针,一针一针,扎的她心肝脾肺都生疼。
甫一进门,李萍儿便瞧见董玉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,手中捧着一卷书,俨然一副手不释卷的模样。
然而李萍儿一见到自家哥儿这般镇定的模样,心中那根弦,“砰”地一下就断了。
她腿脚一软,若非旁边的婆子眼疾手快地扶住,只怕就要瘫倒在地。
“我的儿啊!苦命的儿啊!”
李萍儿再也按捺不住,冲上前去,一把抓住董玉的手臂,眼泪簌簌地往下掉,
“你、你父亲……你父亲出事了!”
董玉闻言,眉头倏地一皱,手中的书卷也滑落在地。
但很快,董玉便强自镇定下来,扶住两股战战,好似风中烛火、水里浮萍的李萍儿,沉声问道:
“母亲,究竟是发生了何事?”
李萍儿的声音尖利,还带着几分哭腔:
“你父亲被圣上呵斥,如今禁足在府,无诏不得外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