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禀陛下,臣斗胆,以为十三爷或可担此重任。”
“哦?老十三?”
康帝眉梢微微一挑,似乎有些意外,又似乎觉得在情理之中。
他还以为,贾环会说老四才对,不过仔细想来,老十三素日来,倒也和贾环走得颇近,贾环这会儿想起来老十三,也算是情理之中。
只是,接下来贾环的回答,却不由得让康帝认真思考起来。
就见贾环不紧不慢地说道:
“十三爷性情仁厚忠直,侠肝义胆,在宗室之中素有清名。”
“他出面主持此事,以其仁厚之名,行雷霆之策,或可稍减其中阻力,让旗下众人明白,朝廷此举非是刻薄寡恩,实乃为八旗长远计。”
此话一出,康帝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。
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当年太子二度被废之时,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惟有老十三一人,不管不顾地跪在乾清宫外,为他那早已失了圣心的兄长求情。
当时,康帝心中自是勃然大怒,觉得老十三不识时务,犯上忤逆。
可时过境迁,如今回想起来,康帝却也不得不承认,老十三那般不管不顾的行为,虽是犯了君臣间的大忌,却也在一众宗室心中,落了个“重情重义”的好名声。
让这样一个在宗室中有口碑的人,去办最得罪宗室的事,确是一步妙棋。至少在明面上,能堵住不少悠悠之口。
这贾环……看人倒是看得通透。
只是,康帝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。
他毕竟年事已高,如今的他,更想要的是一个海清河晏、四海升平的盛世,而不是在自己晚年,再掀起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波。
旗主、贵胄……
那都是当年随他平定西北、平复台湾,定下大乾广袤疆域的功臣之后,他们……更是大乾的根基。
骤然削其利,夺其权,焉知不会激起兵变?
想到这里,康帝不免有些惋惜。
若是贾环早生十几年,或者说……他再年轻十几岁,今日之事,或许还真能成。
只是……岁月不饶人啊。
虎啸山林、龙遨九天,也终有老去的一日,贾环是他留给继位者的能臣,此番稍有不慎,便会动摇国本之事,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做,更不会在这个时候,让贾环去做这事儿。
方法虽好,但贾环终究还是年轻了些,未曾看出,眼下时机尚未成熟。
想罢,康帝有些莞尔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里,对于贾环也带了几分提点的意思:
“此事干系重大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你所言虽有理,但终究太过刚猛,容易引起动荡。朕思虑再三,此等雷霆手段,还是留待后人吧。”
贾环闻言,心中了然。
只是,就在他躬身应“是”的瞬间,康帝又好似说起了寻常家话一般,随口便道:
“你方才回话之时,似有停顿,可是心中尚有未尽之言?”
康帝这话,恰恰也是贾环真正想要透露的,这会儿他脸上露出了心悦诚服的笑容,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气息,拍着康帝的马屁,就道:
“陛下明察秋毫,臣这点微末心思,终究还是瞒不过陛下的火眼金睛。”
康帝闻言,哑然失笑之余,没好气道:
“贾环,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溜须拍马那一套?还不赶紧把实话都说出来,否则……朕可不饶你!”
贾环的嘴角翘了翘,连忙弯腰就道:
“臣方才之所以推荐十三爷,其实心中也有所犹疑。若论行此事,其实有上下两策,亦有两个人选。”
康帝的兴致似乎又被提了起来,他身子微微前倾:“说来听听。”
贾环定了定心神,这才缓缓道来:
“‘出旗为民’与‘计口授田’,乃是刮骨疗毒之法,是为‘剑’;而安抚旗下贫苦旗人,使其不至生乱,则是固本培元之法,是为‘恩’。”
“若论执此‘剑’者,臣私以为,满朝之中,无出四爷之右者。四爷性情刚毅,行事果决,从不徇私情,由他来推行此等雷霆之策,方能不畏权贵,一以贯之,将此事办得彻底。”
“而十三爷仁厚之名在外,更适合行‘恩’。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若只行‘剑’,恐宗室离心。”
“若先行‘恩’,则积弊难返。当一手持剑,一手施恩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贾环话锋一转。
“此二策若同时推行,恐朝野震动。故臣方才只言其一,以十三爷行怀柔之策,徐徐图之。”
康帝听完,久久不语,只是看着贾环的眼神,愈发复杂。
他没想到,贾环不仅提出了策略,更是将执行策略的人选,以及策略推行的步骤、风险,都考虑得如此周全。
将最得罪人的“剑”,交给素有“冷面王”之称的老四。
将最能收拢人心的“恩”,交给仁义无双的老十三。
康帝都有些怀疑坊间京城传闻了。
这贾环……当真和老四走得近不成吗?
怎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,净把这得罪人的差事,丢给老四这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呢?
老四有他这么一个好友,当真是……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!
便是康帝这般喜怒无常的君父,对于老四,也不由得心底流露出所剩不多的父爱……
康帝微微垂首,看向下方,眼瞧着贾环笑容灿烂的样子,他的心中愈加复杂。
未免心中对于这个老四过于同情,康帝不得不开口,说起其它的话题:
“那你所言的‘恩’,又该如何施展?”
贾环闻言,立刻接口道:
“回禀陛下,臣斗胆,亦有二策。”
“其一,曰‘设养育兵’。”
“凡八旗之中,有为国捐躯或因公致残之兵丁,其子嗣无人教养者,可由朝廷统一收养,编入‘养育兵’。”
“朝廷供其衣食,教其读书识字、骑射武艺。待其成年,既可入伍为国效力,亦可凭文采科举入仕。”
“如此,既解了阵亡将士的后顾之忧,又为朝廷培养了忠心耿耿的后备之才。”
此“养育兵”一策,倒是让康帝眼前一亮,康帝如今最想要做的,不正是施恩么?
真要说起来,八旗子弟、宗室子弟读书识字,将来学习骑射武艺,报效朝廷,对于康帝来说,用人……自然还是用自家人用的顺手。
这事儿……他干的算是得心应手了。
康帝脸上难得露出赞许之色,贾环心中也吃下了一颗定心丸,转而继续道:
“其二,曰‘立幼丁钱粮’。”
“旗下兵丁众多,生计艰难,常有幼子嗷嗷待哺。朝廷可按旗丁品级,凡家有十岁以下幼丁者,每月按人头发放钱粮补助,虽数目不多,却足以让其果腹,不至冻馁。”
“此乃皇恩浩荡,泽被八旗,足以安抚下层旗人之心。”
康帝闻言,心中宛若成锤落井,顿时就安稳了。
两策削骨拔毒、两策施恩泽被。
尤其是这施恩两策,花钱不多,但既能安抚底层旗人,又能收拢军心。
若是此政令推行,原本有忿怨的底层宗室,也能再安稳一段时日。
这一刹。
康帝豁然站起身,背着手,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,眉目舒展开来,透露出几分愉悦之色,显然是对贾环所言极为满意。
诚然,今日之语有所试探。
但是对于康帝而言,贾环带给他的惊喜,多过他想要试探贾环的心思。
就见康帝停下踱步的步伐,陡然扭转身子,转过头,就对贾环道:
“出旗为民一事,暂且搁置。但这施恩安抚之策,却可即刻推行!”
“既然如此,这施恩安抚之事,便由老十三主理。你既有此良策,便去辅佐他。”
“任你南书房行走之便,将这‘养育兵’与‘幼丁钱粮’的章程,给朕好生拟出来,务必周全,不得有误!”
第283章 立木为信
自打从宫中出来,贾环倒也并未直接回府,而是乘着马车,径直往十三爷府上而去。
此事既然由十三爷主理,他身为辅佐,自然要第一时间将圣意传达,并商议章程,这是为臣之道,应有之事。
十三爷府内,庆祥听闻贾环求见,亦是有些讶异,连忙亲自迎了出来。
待二人于书房落座,贾环便将南书房内与康帝的一番对答,以及最终的决议,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。
庆祥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便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他没想到,贾环竟会在圣上面前举荐自己来主理此事。
要知道,这“养育兵”与“幼丁钱粮”之策,乃是实打实的仁政,更是直接施恩于八旗根基。
此事若办成了,他这个“十三爷”在宗室与旗下兵丁心中的份量,定然是会截然不同。
他老十三原本因为废太子的事情,早就在朝野中,成了一个透明人儿,甚至十四弟如今都因为青海藏地平乱一事,摇身一变,变成了铁帽子亲王。
庆祥素来性格温厚,不愿与人起是非,更不愿嫉恨、妒怨,但是要说他心中没有半点惋惜和羡慕……那是不可能的。
而贾环如今这一把,显然就是从一个没人注意的阴影小角落,把他老十三一个跟班似的小角色,转而推出来,变成了众人目光聚焦处,正儿八经,独立办差的皇子。
这……何尝不是向旁人释放一个信号,是在告诉这朝野上下,见风使舵的老狐狸,他十三皇子庆祥,也不再是坐冷板凳,不起眼的皇子了。
庆祥不由得站起身,对着贾环郑重一揖:
“环兄弟,此番大恩,我老十三,铭记在心。我十三还是曾经的那话,但凡是你能要用到我的地方……”
贾环连忙起身扶住他,似是开着玩笑道:
“十三爷这是做什么?说起来,这份差事如今十三爷办了,可得替我在四爷面前美言几句,可别让四爷误会了。”
老十三闻言,愈发感动,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,只是给贾环斟了一杯茶,以茶代酒,不待多言几句,转而仰面,一饮而尽。
待到茶水饮尽,庆祥略作思忖,这才再度开口:
“托环兄弟你的福,我侥幸得了这差事。”
“越是如此,此事更需要办得又快又好,方能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“依我看,章程固然要拟,但不如你我先亲自走一趟,寻一户最是艰难的旗民。古有立木取信,我等所作所为,也可效仿古人一二了。”
老十三话语落下,就见贾环恰好看过来,目光中,也是赞同。
显然,他们二人此时此刻,都想到一处儿去了。
康顺晚年,吏治并不算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