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中,要说缘何是一等一的清贵之地,是因着其中的“差事”,多是和书卷笔墨打交道。
但凡在其中待久了,便是满肚子的铜臭味儿,也能被熏出一身书卷气儿。
久而久之,这看上去看不就人模狗样,瞧着也有清贵人家,书香门第的感觉了么?
同院的几位老翰林,大多是旗人出身,或是熬了多年资历才坐到这个位置上。
他们瞧着贾环,目光里便不免带上了几分审视与疏离。
一位镶白旗下的老翰林,呷了一口茶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便对着邻座的同僚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:
“要么说,还是年轻好。圣上钦点的状元郎,自是不一般。年纪轻轻,便坐上了翰林院修撰的位置。”
“说来也是惭愧,咱们都是胡子花白的老人儿了,旁人眼见着咱们体面尊贵,于是就说一句‘老大人’。但是这六元及第的状元郎,谁人见了,不要称一句其人龙章凤姿,其文章花团锦绣?”
另一边的老大人,笑了笑,瞥了一眼贾环,见贾环只是不说话,仿佛混身上下,跟面团儿捏似的,全然没有半点脾气,他想起镶蓝旗旗主的话语,于是便也笑着点点头,吹捧起贾环来:
“可不就是嘛。这可是咱们大乾开朝以来,头一位六元及第,真要说起来,便是本次新科的探花、榜眼、二甲的进士都加起来,也没有这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体面尊贵!”
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,董玉端着茶盏,恰好从门外经过。
方才说这话的翰林院老大人,这会儿瞧见了他,便顽笑似的开口道:
“董探花,瞧瞧,这人呐,就是禁不起念叨。咱们这会儿才谈论起你,就见你过来了。只是董探花莫怪我这张嘴作怪,不过少许言语,切莫放在心上。”
“说来,董探花也是年纪轻轻,便中了探花,容貌更是一等一的俊朗。若非赶上了今岁殿试,只怕董探花还能中个状元呢!”
这话一出,翰林院中的众人,或是心怀叵测,或是有意讨好,一时之间,悉数奉承起来。
只是令他们失望的是,与他们想象中的反应不同,董玉闻言,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淡淡颔首,并未多言。
甚至恰恰相反,董玉在心中只是嗤笑。
他虽嫉妒贾环,但他却不是那些八旗旗主一样,被人当枪的傻子。
且不说如今父亲还不知如何触犯天颜,至今还被关在府中,单说如今贾环是六元及第,便是大乾的大大祥瑞之兆,更何况他还曾献出治理天花之策。
可以说,贾环只要不做欺君罔上的事儿,那就足以保他一世荣华富贵。
在他如今圣眷正浓的节骨眼上,若是贸然与贾环起了冲突,被这帮翰林院中的有心人传到圣上耳中,怕就怕……口口相传,添油加醋下,他定然要被安上一个“心胸狭隘,嫉妒同僚”的罪名。
赵渊亭整理着文书古籍,一面小心抬眼,打量着这看似花团锦簇,但实则烈火烹油的翰林院。
宦海沉浮,当真是起伏不定。
如今一个翰林院内,他们几人不过初来乍到,便屡屡生起风波。
尤其是贾环,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。
赵渊亭要说原先还对贾环六元及第的状元之位,还有些羡慕,但是如今他旁观下来,心中只觉得庆幸。
他虽不如董玉和贾环年轻,但怎么说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青年俊才。
今日若换作他是贾环,只怕被人这般阴阳怪气,拿来同董玉对比,煽风点火、乃至树敌,怕是他心中一口郁气,下不去、吐不出,憋在胸口……
难受的慌!
木秀于林,风必催之。
贾环陷入如今的局面,何尝不是树大招风,惹了旁人的不痛快呢?
想罢,赵渊亭暗暗笑了一声,心中兀自摇头。
他一个翰林院的编撰,如何能同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相提并论?
贾环的前途,如今可是一片坦途……
而他呢?
虽说中了榜眼,但在朝中无甚关系,又无人攀附,只怕还要在这翰林院中……熬上许久的日子!
想罢,赵渊亭晃了晃脑袋,不再纠结这些风波。
待到南书房那边传来消息,说让贾环在御前行走,翰林院中的众人,这会儿是真有按捺不住地说着那起子小话儿来了。
赵渊亭虽然没想着多听,但旁人都在议论,他也多少听了只言片语。
然而不过听了片刻,他顿觉没滋没味儿。
这话里话外的酸味儿,都快要溢出来了。
这般做派,倒不像是读书人所为,反倒是像是后宅妇人一般。
正当翰林院内,有片刻的喧闹时,外头的三皇子庆祉,正好就从窗外路过。
庆祉作为被康帝委派修撰丛书的皇子,在老八尚未起势之前,身边拥趸着不少读书人,且老三也确实醉心诗书,对于附庸风雅一道,也通晓一二。
对于贾环这般六元及第,带有几分“传闻”性质的读书人,庆祉要说没有好奇,自然是假的。
耳听翰林院内,在谈论有关贾环的事迹,庆祉的脚步一顿,忍不住侧耳细听起来。
只是这一听,他的脸色却不由得黑沉下来。
这帮人……在混吣甚么?
父皇圣旨,施恩八旗,哪一样,不是利国利民之策?
偏生在这起子人嘴中,就成了玩弄权术的事儿。
老三心中气急,于是步子也不由得在原地扎根了,转而微微咳嗽两声。
第286章 爹爹,我还不想回去……
听到外头传来咳嗽声,翰林院内的说笑、议论声,便是一顿,转而众人纷纷扭头,向窗外看去。
等看见一双锦靴,落在门坎处时,他们的目光转而上移,正正好好,就瞧见了三爷庆祉的面容。
这一看,众人心底就是一个咯噔。
只因为,如今看来,这位爷脸上的神色,可算不得好看……
果不其然,下一瞬间,庆祉便冷声开口:
“叫你们平日里在翰林院修书编撰,你们便是如此修书编撰的?”
“有闲言碎语的功夫,还不如早早把差事办完。本王手下的人,若都像是你们这般尸位素餐,那差事……便是给本王十年的时日,那也是办不成的!”
“食君之禄,行忠君之事。若是眼下有镜子,本王倒是想要让你们好好照一照,瞧瞧你们这般做派,是否还有读书人的气度和翰林院的清贵?”
语罢,庆祉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扫过。
在翰林院的众人面上,神色不一。
或是战战兢兢,或是不以为然,又或者是平静漠然。
但事实上,庆祉并未有脸上看起来的那般愤怒与不满。
底下人的这帮德行,他作为年纪最长,最早出来办差事,历练了十几二十年的皇子,又如何不知呢?
眼下翰林院冒着“六元及第”的名头,也有得罪贾环,乃至于触怒贾环,无非是这些人背后的旗主作祟罢了。
这些日子……京城中的传闻,庆祉虽说在府中修书编撰,但也有所耳闻。
想到这里,他不由得在心中微微摇头。
老九啊老九…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
这次施恩八旗的事情,看似是老十三和贾环在做,但是众多皇子中,哪一个心眼不是莲藕成精,哪一个不知道,这施恩一事,背后是圣上在招揽底层八旗的心。
偏这老九,往日看着精明,但是不知怎地,到了这个时候,反倒糊涂起来,一心只想着是老十三抓尖卖乖,想要收拢八旗子弟。
但是老九也不想想,父皇如今虽然年老,但精神尚且矍铄,而众多皇子中,除了一个老八,名声在外,有谁敢真正将名声盖过父皇去?
更何况还是将手伸向宗室这个最敏感的地方。
本来陛下施恩,底层八旗高兴,上边的旗主得了便宜也高兴,除了钱袋子瘪了的户部,大家都该是一团和气的模样。
偏生九爷因为心底的小心思,如今搅得得了好处的旗主不高兴,到处嚷嚷,而负责施恩的康帝,心里头也怕是不高兴。
老九如今还因为自己所谓的那些“小聪明”而自鸣得意,只怕在父皇心底,早就给老九记上了一笔,不过是隐而不发罢了。
*
而此刻。
被三爷庆祉记挂的贾环,正行走在御书房中,当他打开康帝给他的奏折,看到旗主对于他和十三爷的抱怨后,贾环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经轻笑出声。
此事……说来也得感谢庆,若非庆如此行事,又如何能有他贾环发挥的余地呢?
果不其然,当康帝问及贾环,对于旗主们的不满和抱怨,贾环心中可有顾忌时,贾环却蓦然顿首道:
“回禀陛下,臣虽是六元及第,但更是陛下钦点的六元会首,是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。”
“主耳忘身,国耳忘家。”
“既然为人臣子,面对君上,好似葵藿倾太阳,臣能做的,唯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旁人言语,于臣……又有何加焉?”
贾环此番言论,让康帝听到后,心中松快了不少,连带着这些日子,因为下边闹腾的旗主,以及暗地里搅弄风云的老九,而连日暗沉的心田,也不由得敞亮了几分。
他这会儿抬头,放下这着实令人恼火的奏折,有心情仔细打量起贾环的面容来的时候,这才发现,贾环的面容,竟然与曾经的贾代善,有几分肖似。
只是贾环的容貌要显得更年轻,且许是因为读书的缘故,他的双目湛然有神,更有几分读书人的气息。
康帝想起那个不成器的老九,这会儿心中突然有些怅然。
自己的儿子,便是再不争气,也不能往死里打压。
但偏偏贾环出自荣国公府,方方面面,都可以称得上是别人家的孩子。
可荣国公府,却将他弃之如敝履。
想到这里,康帝对于坐落在西街的荣国公府,也生出一丝不满来。
他想要这般出息的儿子,偏偏还得不到,几个儿子更是斗得跟乌眼鸡似的!
可荣国公府的贾政倒好,明明有如此出息的儿子,纵容家中的老人、蠢妇,将这般成才子弟往家族外推,进而以至于让贾环都跟荣国公府离心离德。
当真是暴殄天物!
想罢,康帝面上不显,继续说道:
“这件事情,是老九做的不稳当,朕心中,对于老九,已经有了盘算。贾环,你且放心,此事……朕自有主张。”
对于老九,康帝心中的容忍已然到了极限。
从曾经青海藏地平乱,老九挪用粮草、辎重、军饷后,康帝对于老九,心中已然记上一笔。
如今老九还在肆无忌惮地蹦,若是康帝再不出手,只怕底下的旗主,也会个个有样学样。
须知,这些宗室里面的旗主,好用时,是一柄斩敌的刀,但不趁手时,也是一柄可伤己的剑!
对此,康帝只是淡淡提了一句,转而便提起另外的话题。
“林海两淮巡盐御史的任期已到,朕已决意,下旨晋升他为正三品都察院左都御史……”
*
将军府。
贾环才从翰林院下晌回来,却发现今日黛玉的兴致不佳,以至于看到他的时候,眼眶甚至都红了。
贾环有些讶异,这好端端的,又是怎么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