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知道,如今的黛玉,可不比从前迎风落泪的模样,被贾环用“泪尽而亡”的故事恐吓过,便是林海出事的时候,黛玉也没有哭过,怎地今日没甚么事儿,黛玉便突然一副要落泪的模样。
贾环见此,有些吃惊,想要顽笑一二,逗她发笑,谁知黛玉抿了抿嘴,神色愈发幽怨了:
“环表弟……我,要走了。”
走了?
贾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毕竟今儿个才知晓消息,说是林海要在京城内任职,还是正三品的职位。
如何会在这个时候,倏地离开呢?
林黛玉见状,不知想到了什么,脸颊微红,微微瞪了贾环一眼,嘴巴撅得跟挂油瓶,抱怨起林海来:
“爹爹说了,男未婚,女未嫁,虽说咱们是表姐弟,但终究隔了一层,长此以往,住在一个府内,终究还是有些不妥……”
男未婚、女未嫁,如此不妥。
贾环琢磨着这话,总感觉有些不对。
难不成,男婚女嫁了,这事儿,便对了?
但思及林海的性子,应该不至于借黛玉之口,说出此般意思来。
在贾环印象里,林海虽说该圆滑时圆滑,但或许是因为祖上曾是列侯,林海的性子外柔内刚,终究带了几分清傲。
黛玉见贾环皱眉,似是在思忖什么,又像是有些不解,于是脸颊微红的同时,似喜似嗔般看了贾环一眼。
这呆子,以前书信上往来的时候,能言善道,揣摩少女心思,信手拈来。
可是缘何如今她一个女儿家水灵灵地站在他面前,这呆子反倒不知她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了?
黛玉垂着脑袋,手指搅弄着衣角,憋了半晌,才憋得小脸通红,低低问了一句:
“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?”
贾环闻言,认真开口:
“既然如此,姐姐走后,日后想要上门,毋须递帖子,直接来就是了。你我之间本就是表姐弟,常走动,可莫要因为不住在一处,来往就断了。”
黛玉倏地抬头,气急地剜了一眼贾环,腮帮子都微微鼓起:
“我就不能留下?”
贾环嘴角微不可见地一翘。
只是这其中间隔的时间太短,黛玉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,奈何不知怎地,她总有一种自己被算计的感觉……
但很快,就听到贾环开口道:
“你若想要留下,那我应当敲锣打鼓,锣鼓喧天了。”
黛玉听到这里,耳根子都微微发烧,只是看向贾环的时候,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,就这么盯着他:
“这么听到……我留下,还是好事儿?”
贾环看着这明明很是期待,但却又不住掩饰的黛玉,于是微微一笑,转而就轻轻将手,抚摸在黛玉的发顶,微微摩挲。
黛玉顿时就僵在原地。
仿佛当贾环的手按上来的那一刻,她从后背开始,就有些酥麻。
于是,她脸蛋红红地跑开,等到略微小喘着气,来到林海面前,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后,林海……
林海,如遭雷劈。
林海瞪大了眼睛,原本抚摸着胡须,微笑点头的表情,赫然顿住,整个人显露出滑稽的时候,更多的是不敢置信。
只听得林海猛地提高声调:
“你说什么?!”
黛玉眨巴着眼睛:
“爹爹,我想要留下来。”
林海好悬胡子没有揪断。
他一脸痛心疾首,只觉得满心眼都是想不通。
都说女大不中留,可是他还没觉得自家玉儿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,怎么就被贾环那小子……给拐跑了呢?
虽说这小子如今是前途无量的六元及第,还深受康帝信赖,但是林海心中……却总是有些空落落。
黛玉见林海虽然不悦,但却始终没有出言反对,有些心虚,但更多的却是能和贾环时常待在一处的喜悦。
想到这里,黛玉便轻轻哼了一声。
这些日子,她可是打听清楚了。
什么琴妹妹、宝姐姐,云姐姐,还有房里头的晴雯、香菱。
若非是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,只怕如今环表弟身边的莺莺燕燕还会更多呢。
若是她就此离开,黛玉也不知道,下次再来到贾府的时候,又会看到环表弟身边,会有哪个姐姐妹妹的存在。
她眨巴了一下眼睛,掩去心中的酸涩,转而就学着环表弟的话,自个儿不痛快,千万不能折磨自个儿,于是黛玉转而就想方设法,让旁人不痛快起来。
至于这个旁人是谁……
黛玉笑眯眯的,背过手,身子微微前倾,歪着脑袋冲着林海便是嫣然一笑:
“爹爹,我听说,环表弟今日在翰林院,被人欺负了呢。”
林海乜了黛玉一眼,冲着身边的下人,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们将拾掇好的行李都放回去,转而就佯装劳累,捶打着自己的肩颈,“哎呀哎呀”地叹息:
“唉,这连日案牍劳形,这肩颈就是酸痛。要是有人帮我敲一敲,那便好了……”
黛玉如今有求于人,听到林海那么说,幽幽地看向林海。
林海全当看不到,还在那“哎哟哎哟”地叫唤,林黛玉挪着步子,上前,替他捶打起肩膀来……
“爹爹,这轻重对吗?”
“嗯……还行……”
“爹爹,你如今什么时候替环表弟讨个公道?连我都听说了,如今翰林院里的老大人,可是对环表弟很是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呢……”
“哎呀,玉儿,这力道再重些。为父再教你一句话,谋定而后动。你瞧贾环都未曾着急,你这替他着急,又算是什么?”
“爹爹真讨厌,玉儿不敲了!”
*
春雨总算过去了。
马蹄落在京城的街道上,渐起泥点子。
空气中,也带着几分春泥的腥甜香气。
映衬着街边的柳树上抽发的枝芽,愈发显得生机勃勃起来。
也正是此时,一则消息,震天动地,在整个京城勋贵乃至官吏的圈子中,彻底流传开来
九皇子庆,被康帝当众褫夺封号,闭门思过。
如今瞧着,哪里还有往日那“财神九爷”名头一般的风光?
旁人都在说,九爷啊,这是失了圣心。
只是不少人难免生疑,如今这好端端的,庆又是做了什么,才惹得圣上动了这般雷霆之怒?
想起这个月来,状元郎、九爷、八爷等等事件,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
多事之秋啊!
不少人看着京城乱象,愈发扑朔迷离,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。
第287章 贾宝玉被国子监劝退,暴露
乾清宫。
庆跪在金砖上,初春还带着几分凉意,此刻透过金砖,沁在庆的膝盖上,他只觉得有一种蚀骨的寒意,顺着脊背,直透天灵盖。
康帝坐在上座,面上不动声色,难辨喜怒,只是淡淡盘弄着手中的扳指,面容无喜无悲。
偌大的宫殿内,康帝的声音缓缓回荡,透露出几分威严:
“老九,青海藏地平乱,挪用军饷一事……你当真不知道?”
庆听到这话,心头骤然收缩,却死死咬紧牙关,不愿说出心中的真话来,只因挪用军饷一事,俨然已经触及父皇那根生死线,若是一旦承认,莫说去救八哥之为难于水火中,单是他……就已经自顾不暇了。
庆顿首,眼眶一红,泣不成声,便开口道:
“父皇!儿子自知不讨父皇看重,只能摆弄一些铜臭之物,余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,只求父皇乞怜儿子,分儿子一些恩典,也让儿子平安此生,那就罢了。”
“可、可儿子实在不知……儿子又是在哪,招了旁人的记恨,又是在哪,惹来了旁人的算计……”
“父皇,此事早有定论,乃是兵部、户部官吏相互勾结,蝇营狗苟,如此,才酿成大祸。而今陡然翻开旧账,儿子惶恐,斗胆向父皇进言……恐怕,是有小人作祟啊!”
庆的低泣声,在偌大的乾清宫内,断断续续。
康帝原本安坐于龙椅的身躯,缓缓站起,他缓缓踱步,走到庆身前。
这位被称为盛世明君的帝皇,此刻垂首,弯下了他那象征国之支柱的脊梁,用那双饱经世事沧桑沉浮的眼,看向他的第九个儿子。
他的鬓角,多了一丝华发。
眉眼间,也添了一缕倦容。
康帝伸出手,温热干燥的大手,放在庆的发顶,微微摩挲着,仿佛这一刻,他只是一个纯粹的父亲,而庆……也只是寻常富户人家中,淘气闯祸的小儿子。
庆愕然,猛地抬起头,看向康帝,眼神中有一丝不解,但更多的是对于未知的惶恐,只是当看到康帝眼中那层隐隐浮动的水光时,庆不知怎地,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,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。
下一刻。
他的鼻子猛然发酸。
庆有些茫然。
他……真的做错了吗?
康帝的声音沉缓,他单手按压在庆的肩膀上:
“老九,你去歇歇吧。”
歇歇……
庆闻言,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无所适从的惶恐,父皇这意思……究竟是什么?
而下一刻,庆就明白了。
“九皇子庆,褫夺郡王封号。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。”
庆心口兀地一跳。
他愣愣地抬起头,但当他再去看去时,康帝眼中的那抹晶莹,却又不知何时消散了。
只剩下那身五爪龙袍,威仪赫赫。
一瞬间,庆仿佛意识到此事无法收场,脸色霎时间灰败起来,转而如丧考妣,整个人瘫软,随之跌坐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