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随之而来的,便是另一个问题。
此事,说来也与贾环有关,乃是他的亲事。
如今贾环虽说还未曾到弱冠之年,但有“六元及第”的这个头衔在,贾环如今可是京中各家闺秀高门眼中的香饽饽。
尤其是出了赵姨娘这桩子事情,除了一些迂腐的老学究,私下里不免说嘴几句,但更多的高门贵妇,倒是看得更通透。
贾环对于一个姨娘都能做到如此地步,想来若非是王夫人做的太过火,此刻王夫人的诰命都能重新回来。
由此可见,这位环三爷也是个重情义之人,若是能将自家姑娘嫁给环三爷做正房太太,不说如胶似漆,至少也是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,且将来前程富贵也是少不了的。
是故,这些日子赵姨娘收到的请帖倒是多了起来,赵姨娘一边陪着那帮贵妇吃茶,一边也在相看各家的姑娘。
这一看,她也挑花了眼。
只是赵姨娘纵算对这个满意,对那个也满意,却不敢应承下来。
虽说如今都是什么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但赵姨娘可清醒的很,全然没有被别人捧着说她是五品太宜人,就沾沾自喜。
她心知,环哥儿夙来是个有主意的,环哥儿能有如今的出息,并非仰赖父母余荫,而是全凭自己之力。
她自是没有什么本事,帮不上忙也就罢了,可莫要因为吃茶花宴上的一些奉承话,擅自拿大,以至于拖累了环哥儿。
赵姨娘心中怀揣着这般念头,于是这些日子,吃的茶虽多,但应承下来的事儿……却是一件都没有。
以至于旁的高门大妇看了,误打误撞的,倒是对赵姨娘高看了一眼,觉得单从这点儿看来,赵姨娘似乎比贾府的王夫人要聪明些许。
薛姨妈这些日子也打听到了外头的消息,她心里头为了宝钗盘算,暗暗焦急起来。
这环哥儿走的太高,前程太亮,也是有不好的地儿……那便是太多高门贵女都盘算着想要攀这根儿前途无量的枝儿,以至于宝钗如今看起来,倒是有些不起眼了。
若非先前早早盘算,在贾环那边还有些面子情,只怕如今便是连上门的面儿都没有。
薛姨妈生怕迟则生变,于是便催促着宝钗上门一趟,先借着那远远的亲戚干系,见面生出几份情来,她也好有借口,再次上门,同赵姨娘说起亲事这门正经事儿来。
恰好,薛姨妈这一遭,倒是和薛宝钗想的是一样的。
只是临行前,薛宝钗想了想,还是带上了薛宝琴,真要说起来,薛宝琴同贾环,也有着扯上边的亲戚关系,带上薛宝琴,听起来……倒也更像回儿事。
薛宝琴听到要去将军府,倒是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,她第一反应是有些怔怔的。
仔细想来,待在将军府的那段时日,竟是自父母走后,最无忧无虑的时日了……
*
奉恩将军府。
赵姨娘听到薛宝钗带着薛宝琴上门的时候,事实上,心中已然明了是什么意思了。
只是她并未点破,而是像同往常一般,与薛宝钗和宝琴闲聊罢了。
唯一与往日有所不同的,便是众人中,多了黛玉和雪雁主仆二人。
黛玉看着薛宝钗,眉心微蹙,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。
纵使薛姨妈同赵姨娘走得近,可薛家和贾环的将军府,可没有什么正经的血缘关系,薛家姑娘从中来往走动的,未免也太频繁了些……
黛玉想起贾环,便皱了皱鼻子,倏地有些埋怨起这个呆子来。
好好的,这又是做甚么要生的那般俊逸,又做甚么要有那么好的天资,这如今年岁不大,便已有招蜂引蝶的架势。
黛玉想到此处,脸颊微微臊红,对于贾环更是似喜似嗔。
正当赵姨娘更衣时,黛玉还在暗自思索,却见薛宝钗和薛宝琴,暗暗对了个眼神。
宝钗心思伶俐,且与黛玉之玲珑心思不同,她的心思,多用于人情往来,世故圆滑上的揣摩。
她对于黛玉的几番神色变幻,自是看得一清二楚,心中便是兀自一沉,知晓这位住在将军府的表姐……恐怕是对环兄弟有意。
宝钗是知道黛玉的,若是真要凭家世,她是万万争不过有一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父亲的林黛玉,她想要嫁作贾环的正头太太,唯有另辟蹊径。
宝钗也曾打听过这位林府表小姐,黛玉的心思细腻,且比较敏感,又因为不似宝钗父亲早逝,反倒不如宝钗能够“算计”。
想罢,那边宝琴仿佛已经领会到宝钗眼神里的意思,转而便笑吟吟地开口道:
“这位便是林姐姐罢?说来,我们同林姐姐间,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呢……”
林黛玉微微蹙眉,眼神有一丝不解,于是不语,做疑问状。
她适才记得,薛家真正有关系的,应该是同在贾府的王夫人才是罢?
准确说来,薛家同贾家并无联系,更遑论同林府有甚么联系了。
只是下一瞬间,薛宝琴的话语,便让黛玉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,如坠冰窖。
只听得薛宝琴缓缓开口,道:
“说起来,若是有机会,林姐姐许是能看到,婶娘亲自上门,替宝姐姐结一段姻缘之事。林姐姐的母亲,乃是环三爷的姑母,若是宝姐姐入了将军府,我们两家……岂不是就有了来往吗?”
看着黛玉霎时间变得苍白的面孔,薛宝琴拢在袖子中的拳头微微握紧,心中难免涌上对于黛玉的歉意和纠结。
显然,她并非表面上笑得那般欢喜。
只是人都有亲疏远近,论起亲疏,宝姐姐才是同她有亲戚关系,而黛玉……不过只是如今刚有了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。
平心而论,薛宝琴并非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贤之人。
最终,闲谈在茶水续了三次后,总算结束,黛玉的脸上还带着笑,但是思绪却已经是一团混沌。
雪雁看着小姐略有些踉跄地走远,不知何时就来到了将军府的假山流水之中,她的小圆脸皱巴成了一团,转而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黛玉身后,小声道:
“小姐,你莫要听他们胡说。”
黛玉侧过身,手背擦拭着眼角,没有滴泪,但是眼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。
雪雁看着揪心,急急忙忙地就说:
“如今事儿尚未定下呢。那位薛太太纵使着人来说媒了,可是小姐,旁人不知道环三爷,你难道还不知道吗?”
“媒人那三两句好话,当真就能让环三爷变心不成?”
黛玉听到最后一句话,脸颊噌得一下,就红了个彻底:
“什、什么变心……不变心的!”
这一句话,因为戳中了黛玉心中的小心思,故而她虽然躲在假山后,但声音却依旧引来了在园子里吃茶的香菱和晴雯。
香菱和晴雯,如今是将军府里面的姨娘,吃穿用度,要比丫鬟好上不少,再加上贾环治家严谨,府中克扣的现象不多,即便有,也不敢使在眼下这仅存的两位姨娘身上。
香菱和晴雯与黛玉的关系不错,尤其是香菱,曾经还向黛玉请教过学诗的事儿。
如今二女陡然听闻有关黛玉的事儿,纵使黛玉支支吾吾,她们作为过来人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。
晴雯略作思忖,便笑着开口道:
“林姑娘不必多思。婚姻大事,应当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三媒六娉、十里红妆,这其中还有的掰扯。此事就算薛姑娘愿意,薛太太乐意,但若是赵太宜人看不对眼,也自然不能成……”
“且……三爷的性子,林姑娘还不明白吗?三爷……素来是个主意大的。他若是喜欢薛姑娘,焉能等到今日?”
林黛玉先前只是身在局中,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,如今被晴雯略略一点,以她的剔透心思,脑海中的灵光顿时就迸现出来。
是了。
环表弟看中谁还不一定,且薛家的薛太太能够上门提亲,她也可以去求爹爹和娘亲……
只是,黛玉微微蹙着蛾眉,略有些发愁,依照爹爹的性子,她也不知道,若是直接说出她心悦贾环的事儿后,爹爹究竟会不会带上家仆,打上贾府。
只是话又说回来,想要让黛玉放弃……那是不可能的,那这般一来,其中的言语,就需要斟酌了。
*
林府。
林家的宅邸,也在京中内城中,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因为林海私下的功劳,此处宅邸是康帝特意赐下的。
林海今日下值回来,却发觉本该在将军府的黛玉,不知怎地,却坐在书房中。
他脚步一顿,本要开口顽笑一二,孰料走近一瞧,发觉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,却拿着帕子掖着眼角,那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,扑簌簌落下,眼眶更是红肿,看起来就跟红眼兔子似的。
这下子,可把林海的三魂吓走了六魄。
他也不管身边跟着的人,小跑上前,也不知道短短时间内,林海心中究竟联想到了什么,再度出声的时候,声音中隐含怒气:
“玉儿,你可是在别处,受了什么委屈不曾?”
黛玉擦了擦眼角,眨巴了一下眼睛,努力让泪珠子掉出来的更多些:
“爹爹,今儿薛家的宝姐姐来将军府闲谈,谈及了曾经往事。原来,外祖母不止是入府的时候有意愿,便是曾经,更是有意将我同贾府的宝玉配对……爹爹,我不想嫁给那个贾宝玉啊!”
黛玉嘤嘤地哭着,雪雁还在一旁煽风点火,林海爱女心切,压根没想过黛玉还会为了贾环,跟他这个爹爹耍些小手段。
林海一想到自家姑娘要嫁给宝玉那厮,心中简直怒不可赦,以至于此时,他火冒三丈,恨不得找贾母去理论。
只是下一秒,黛玉就拉住了林海的手,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,期期艾艾地就说道:
“父亲……贾府的老祖宗,毕竟是我外祖母,父亲上门,不免落人口舌。为今之计,未免多生事端,女儿以为……只有先将女儿的婚事定下才是。”
林海定住脚步,缓缓眯起眼……
第289章 都来商议婚事了?!
林海不是傻子,黛玉的此番小心思,真要说起来,如何能瞒过林海?
要说气愤,自然是有一些的,但对于林海来说,更多的是女大不中留的心酸。
好好的女儿,从小看到大,林海原本还想着,要多留女儿几年,虽说他原本心中就对黛玉的去处有安排,但林海是真从未想到,这一日……会来的如此之快。
尤其是眼瞧着黛玉为了婚事,居然愣是用了如此法子,他的心中是又高兴又无奈。
高兴自然是因为,郎有情、女有意,将来若是真能成就这段姻缘,想来自是差不到哪里去。
但无奈也是因为……曾经乖巧贴心的女儿,恍若在一瞬间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小心思。
林海心中如此想着,面上却缓缓看向黛玉,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,他不动声色询问着:
“既然如此,虽说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但玉儿你心中是怎么想的,我倒也想要知道……”
林黛玉闻言,有些羞涩,但更多的是警省,她怀疑爹爹这么说,是发觉了她说话间的小心思,只是林黛玉又有些不确定,不知道爹爹是否会如此敏锐。
她犹豫再三,在感受到旁边雪雁不断使来的眼神时,终于心一横,转而便开口道:
“爹爹,女儿有意……环表弟……”
林海心中钝钝地疼,这天杀的贾环,倒是用了什么法术,才让他的玉儿一颗心都扑在了这贾环身上?
莫非……这六元及第的名头,当真如此响亮,以至于能让素来没有这般女儿家心思的黛玉,竟也生起了仰慕之意?
林海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,原本黛玉对贾环,没有表露出如此明显的心思时,他总想着要撮合。
但是此刻黛玉真要一门心思牵挂在贾环身上的时候,林海的心中却又老大不爽。
于是这会儿他冷哼一声,径直就从鼻子中喷出一股气,转而便道:
“玉儿,为父问你一件事,此事事关重大,你可要细细思量!”
黛玉闻言,略有些不解,不知父亲缘何如此正色,只是见林海神情严肃,她也不由得正色肃容,转而便认真开口道:
“爹爹,我省的,你说罢!”
这一刻,林海的眼神恍若深不见底的漆黑幽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