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儿,在你心中,是爹爹重要,还是那个贾环重要?”
林黛玉眨巴了一下眼睛,轻声询问了一遍:
“爹爹,是你吗?爹爹可是近日都察院差事多,又或者夜深人静,被梦魇住了,以至于今日心思有些恍惚?”
雪雁站在林黛玉身边,看着贾政,微微张大嘴巴,显得有些愕然,愈发显得她的脸颊圆鼓鼓的。
雪雁心头的不解和讶异交织,真要说来,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萦绕:
老爷平日里多老成持重的一个从三品大官啊!
可是怎地今日在小姐面前,却说出了堪称是“孩子气”一般的话语?
这父女俩双双对视,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,林海愈发落寞。
唉……女大不由爹啊!
他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不曾想,府内的贾敏正因他们父女二人关在书房,商谈良久的事儿,不免疑惑,于是来到书房外,恰巧听见了林海方才那般言语。
她透过那道门缝罅隙,窥见林海黯然的神伤,似是被女儿这般犹豫伤到了。
见状,贾敏掩嘴而笑,转而大大方方推开书房的门,便笑着开口道:
“老爷快别逗玉儿了。这般孩子气的话语,亏老爷如今还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,竟然也问的出口,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“都说男大当婚、女大当嫁,玉儿这般年纪,亲事也该早早定下来了,趁着如今岁数小,留上一两年,老爷同我也可再享一享这儿女绕膝下的天伦之乐。”
话虽如此,但是想到自小养大,玉粒金莼娇养的女儿,今后要落入旁人家,林海心中始终是不大舒坦。
贾敏哪里瞧不出,林海这是不舍得黛玉,如今心底的念头还有些别不过来,于是便又再度劝慰起来:
“老爷,妾身知晓你疼爱女儿的心思。可现如今,除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,这女儿家的路,也就剩下一条嫁做人妇了,比不得你们男儿郎,还可建功立业……”
“我知黛玉自幼被男儿郎一般养着,比起一般男儿,甚至才华还要出众。可是老爷,你也是读书人,难不成不知晓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之事?”
“卓文君乃是高门贵女,却为了司马相如当垆卖酒,却不曾想司马相如富贵后,官拜中郎将,久居长安,却生了纳茂陵女,辞卓文君之意。”
“纳妾事小,老爷你我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,自然知晓此事。且行走于朝堂上,若是没有妾室,难免迥异常人,可那司马相如却写家书,言及无意卓文君一事,岂非忘恩负义薄幸郎?”
“与其让黛玉嫁给一个穷书生,老爷不若同我上门去,去那将军府谈及婚事。好歹环哥儿也算是咱们知根知底的人物,且性子重情重义,前程远大,真要说起来,老爷在外头忙着差事,可是不知道,如今的环哥儿,可是京中大妇眼中的香饽饽呢。”
林海心中自是知晓,贾敏此言千真万确,可谓算得上是良言,只是他还是不免连连叹气:
“唉!”
林黛玉抿嘴一笑,那双曾经泪水涟涟的含情目,此刻却蕴着一汪笑意,恍若月牙儿。
她歪头,侧脸看向林海,粲然一笑:
“爹爹可是同意了?”
林海依旧叹气:
“唉!唉!唉!”
黛玉掖掌而笑:
“既是如此,那爹爹便是答应了!”
林海:
“唉”
*
将军府。
不管林海如何唉声叹气,但他心底再清楚不过,贾环确实是如今再好不过的选择。
也正是因此,林海虽然叹气,但这也没有耽误他带着贾敏,急匆匆地来到将军府,生怕这一桩好姻缘,就被旁人抢走了。
谁知道,马车刚哒哒落定,停在将军府门口时,林海掀开帘子,缓缓下来,却在将军府的外头,瞧见了另外一辆马车。
这马车一个青蓬顶,瞧着不显山、不露水,但从不时飘起来的马车帘子来看,马车的主人家,似乎倒也有几番富贵。
不知怎地,林海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于是带着贾敏,加紧步子,便向内走去,却不曾料到,在书房外,他和贾敏二人,正好同薛家的薛姨妈,看了个对眼。
两家人的气氛,顿时就沉寂下来。
薛姨妈对于上门商议亲事一事,本就不算有把握,如今骤然见了林海和贾敏二人联袂而来,心口更是突突直跳,直觉今日一事,恐怕会有变故发生……
果不其然。
当花厅中,赵姨娘和贾环皆看到这两边人马后,赵姨娘和贾环对视一眼,都显露出几分了然来。
只怕不管是薛姨妈还是贾敏、林海夫妇,今日上门来……都是为了同一件事。
贾环倒是还是头一回,自己直面发觉,他也算是高门大妇眼中的香饽饽。
贾环面上不动声色,亲自给薛姨妈、贾敏、林海接引入座,随后赵姨娘身边的侍女便上前奉茶。
这般动作,都是让贾敏几人心中都熨帖,撇开贾环沾了个贾字这一事儿,从另一面儿来看,贾环……当真同贾家的做派,完全不同。
只是,熨帖归熨帖,想到双方人想到今日上门之事,再看向对面下首坐的人,心中便又是一堵。
见林海、贾敏不急不躁,只是同贾环寒暄、闲聊,说一些东家长、西家短的事儿,薛姨妈到底还是在心中轻叹了口气。
以薛家如今的家世,自然做不到像林府一样,心中自有底气,可以不紧不慢地寒暄。
薛姨妈眼看着林海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,于是按捺不住,终于道:
“环哥儿,我此次上门来,是想着……”
贾敏微微一笑,却在此时,恰到好处地开口:
“薛夫人且慢,薛夫人有一事,但是如今,我林家倒是有一桩大事儿,现在耽误不得,需要同环哥儿商议才是。”
薛姨妈僵着脸,此刻笑容都显得有点儿勉强:
“林夫人这话……是甚么意思?”
林海见状,这才适时,笑容满面道:
“环哥儿,你觉得……黛玉如何?”
赵姨娘此刻都愣住了,有些不知所措。
宝钗是极好的,但黛玉也是极好的,可是若要真从中抉择……
纵使此时此刻,做出选择的不是赵姨娘,她也免不得被难住了。
然而贾环却比赵姨娘想象的还要果断多,他听到林海此语,便径直点头:
“表姐自然是极好的。我与表姐,虽然见面的时日不算太多,但早早便有书信往来。单从信中文字,便可知晓,表姐通读四书五经,技通琴棋书画,合该是阆苑仙葩一般的仙姝。”
闻得贾环此语,林海和贾敏的脸上,便是止不住的笑容。
既然贾环如此说来,那他对黛玉……也并非什么心思都没有。
林海更是捋着胡须,笑容愈发和悦:
“既如此,环哥儿你与黛玉黛玉乃是姑表姐弟,将军府同林家,本就有亲缘关系,合该亲上加亲,两家走动往来更频繁才是。”
赵姨娘压制住“噗通”跳动的心尖儿,声音略微发涩:
“林大人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海面上笑意盎然,哪有素日里面对宁荣两府的冷脸以对?
只听他略有些惭愧地捋着胡须:
“说来也不怕环哥儿笑话。还不是我那玉儿,自打我昨日回府,便哭着闹着,说是不愿嫁给荣国公府的宝玉。我私心里想着,这好端端的,又是怎地突然提到了荣国公府的宝玉?”
“原来是荣国公府的老祖宗,不知怎地,突然拉郎配,这才吓到。小女哭着闹着,我想着,宝玉也并非良配,如今思来想去,陡然响起将军府的环哥儿,于是想要来问问赵太宜人和环哥儿的意思。”
薛姨妈这会儿,面上已经露出灰白之色来。
从贾环和林海之间的交谈来看,她哪里还听不出,对于促成将军府和林府之间的婚事,两边儿都是满意的。
而薛姨妈纵使觉得宝钗再好,可是薛家如今一介失了势的皇商,哪来的脸面,同如今算得上是风头正盛的林家相提并论?
可、可若是如此,宝钗又要如何?
难不成……做妾?
顶了天,不过是一个贵妾,不可能是平妻。
将军府不似贾府,且贾环更不是贾宝玉,贾环不可能为了一个薛宝钗,将自己大好的前途葬送。
而林府,也断然容不下一个平妻的位置来打脸……
可是,若是贵妾,宝钗又是否会愿意呢?
薛姨妈待不下去,最后浑浑噩噩地离开了,离开前,甚至都忘记了说自己的事儿,实在是说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,又不知道如何说服贾环和赵姨娘。
等回到薛家后,薛蟠正好从衙门下晌回来,就见薛姨妈在那止不住地唉声叹气。
薛蟠就奇了怪了:
“妈和妹妹这些日子是怎么了?好像总在谋划些什么,妹妹倒也罢了,一向稳重。但是妈一会儿高兴,一会叹气的,又是因为什么?早晨出门前,不还高高兴兴的吗?”
薛姨妈刚好心中有火,此刻见到薛蟠这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样子,也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“薛大傻子”,转而便开口道:
“你这混账,你不是同那环哥儿有关系吗?怎地到了这般紧要关头,偏你不往上使力气了?”
“你妹子一辈子的事儿,能耽误得了吗?”
薛蟠越听越迷糊了,只是听到那一句“一辈子的事儿”后,他摸了摸脑袋,似是想到了什么,旋即蓦然睁大了眼睛,就开口道:
“妈,你的意思是……妹妹,要嫁给环兄弟?!”
说起这个,薛姨妈又气又悔,只恨自己怎么不早一天上门,偏偏卡在了今天这个时候。
她这会儿失了力气,缓缓叹了口气:
“嫁什么嫁?你妹子如今早当不成正房太太了。”
此话一出,薛姨妈还以为薛蟠也会叹气,谁知这呆子不假思索道:
“那就做妾啊!咱们去晚了,说不定贵妾都没份儿了!”
第290章 宝玉参军?!
薛姨妈听到薛蟠此番言语,可谓是又气又恼,她伸出手掌,狠狠拍打在自家这孽障儿子的背上。
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,薛姨妈这使出来的力气,可谓是用了十足十,薛蟠一时吃痛,猛吸一口气,揉着自己的膀子,便有些纳闷不解:
“妈,你这是做什么?我又没有说错什么话!”
“你还当人家环兄弟还跟往昔一般呢?莫说他如今已经是六元及第,南书房行走的翰林院修撰,单说这一个四品奉恩将军,咱家也是万万比不上的。”
“妈与其在这儿懊悔,不若趁此机会,好好劝劝妹妹,下定决心,求一个贵妾来,说到底,还是咱们薛家高攀了呢!”
薛蟠这话,好悬把薛姨妈气了个倒仰,只是回过神来,薛姨妈虽然心中不是滋味儿,但却也不得不承认,薛蟠此言……未必没有道理。
说到底,薛家如今空有皇商之名,但到底不比曾经,今时不同往日,即便是面对荣国公府,薛家也好似砧板上肥美的鱼肉,更何况是面对其他大户人家了。
好在如今薛家和将军府还有几分旧情,这般说来,宝钗若是能博一个贵妾,薛家或可因此沾光,两家更可勤加走动往来,最要紧的是,借着这一分旧情,宝钗好歹能舒舒坦坦地过富贵日子。
虽说薛姨妈对于林家此番上门,心中难免有所埋怨,但就算如此,她也不得不承认,林家这位姑娘,不是那起子动用鬼蜮伎俩的当家主母,她……到底是心思纯善的……
想罢,薛姨妈心中,竟然不知道是喜还是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