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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另一边。
薛蟠在劝过薛姨妈后,却没有先前在薛姨妈面前看起来的那般波澜不惊。
他难得从衙门下值回来后,没有去外头吃肉喝酒,而是想了想,来到京中的泰丰楼中,提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,往将军府走去。
一路上,薛蟠坐在马车中,面上难得没了往常混不吝的笑意,想起即将出嫁的妹妹,他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儿。
待马车停在将军府前时,看着那将军府大门口,因为贾环六元及第,康帝亲自提笔写下的匾额时,薛蟠心中的复杂之情,更是汹涌而至,久久无法淡去。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转而走下马车,手中提着两坛女儿红,待被人领进贾环的书房中时,薛蟠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只听得“咣当”一声,酒坛子落在书桌上,薛蟠冲着贾环,似真似假地抱怨道:
“你闷声不吭,便抢走了我妹妹,如今倒也还有定力坐在这修撰书籍,整理差事?”
“说来,自打我办差事后,咱们之间,也许久没有正经坐在一起喝过酒了。环兄弟,这上好的女儿红,你真不尝尝?”
贾环抬起头,看向薛蟠,听闻他口中的意思,竟然是薛姨妈认定要把女儿嫁过来。
贾环先是讶异,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了然,事实上,作为皇商的薛家,自薛宝钗在小选落选后,能够选择的余地,便不算多了,他们如今在荣国公府和将军府中权衡利弊,选择将军府……这也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曾经薛蟠还可以和贾环称兄道弟,但随着贾环一步一步科举中第,薛蟠扪心自问,想着自个儿如今还只是步兵统领衙门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,未免显得不上进了。
他今日来,本有许多话想说,但此时此刻,看到贾环后,万般言语都化作一口酒,闷入喉中。
贾环自然也知晓薛蟠的心思,薛蟠纵算素日里再怎么混账,但是对于自己的妹妹和亲娘,是再亲厚不过的了。
往日薛蟠也曾撵鸡逗狗,就算是薛姨妈劝导也不管用,但只要他的妹妹说几句,薛蟠终究还是听得。
如今因为薛家式微,薛宝钗只能委身做妾,要说薛蟠这个哥哥,心中没有半点对于自个儿无能的怨言,那自然是不可能的。
就连先前在薛姨妈那儿的言语,也不过只是强颜欢笑罢了。
两人一边碰杯,一边说着话,待到酒过三巡,薛蟠心中的真情,这才有少许吐露。
就见他不知何时,通红着眼眶,紧握着贾环的双手,便道:
“环兄弟,我只有这一个妹子,我是知道我妹子的,你也是同我妹子相识。我今日便是豁出脸面,也想要在你这里求一求,往后若是我妹子进门……还请环三爷……多善待几分。”
说到此处,薛蟠的脸上,竟露出几分不忍来:
“昔年我混账,房内收了不少丫鬟妾室,通房姨娘数不胜数。只是我如今也想明白了两点,自家爷们无能,便是后宅女眷受累。”
“那柳湘莲跟着你,尚且能上战场搏杀,搏出一个功名来,我如今借着薛家的余荫,虽说比起往日上进不少,但真要论起来,还是有些惫懒。若非我如此,我妹子和母亲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且二来,府中女眷一多,我虽有时不耐烦理会,但终究也知晓的比你多些。”
“府中女眷,悉数荣辱,皆挂于府中男丁的身上。还望三爷若有不耐,思及我薛蟠的妹子今后只有三爷可依靠,多多垂怜一二……”
贾环闻言,看向薛蟠的目光,微微有些变了,尤其是对比原本薛蟠是什么样的人后,即便是贾环,也不由得有所动容起来。
薛蟠此番言语,真要说起来,可算是推心置腹的言论,若非真情流露,是断然说不出这般的话语的。
而就在贾环同薛蟠正难得小酌喝酒的时候,隔壁的荣国公府,却再度闹开了。
自打上回贾宝玉被国子监劝退后,贾政这会儿是真不管不顾,狠狠打了贾宝玉一顿。
他打贾宝玉之前,乃是有意瞒着贾母,等到贾母姗姗来迟的时候,贾宝玉的屁股瓣都快要打成四瓣了。
就连一旁的王夫人,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她被早就凉透的茶汤,溅了一身,混身就跟落汤鸡似的,狼狈不已。
见到如此鸡飞狗跳的一幕,贾母瞧见,心疼的几近晕厥过去。
于是这几日,贾府难得安静下来,只因为贾宝玉此时正在养伤,便是二姑娘迎春的婚事,也是因此被一拖再拖,以至于无人问津。
探春瞧见荣国公府这个德行,心中顿时就凉了一遍。
时至今日,阖府上下,竟然还把那块顽石当做宝玉,以至于对于府中正儿八经的姑娘们的婚事,竟然无一人在意,贾赦混不吝、邢夫人是继室,难不成贾母竟也不管二姐姐了么?
这般说来,素日里的疼宠、素日里的偏爱女儿家,都是虚的不成?!
想到这里,探春的面上就流露出一抹苦笑来。
早知如此,当初又何必跟着王夫人,挖空心思地讨好贾母、贾宝玉呢?
但凡给贾环一个笑脸,素日里多慰问几句,不过耗费些口舌,根本不需花费多少力气,恐怕今日也不会落到这般无所依靠的下场……
想到这里,探春心中的懊悔之意,几乎要满溢而出,苦涩之感,更是在喉尖翻滚。
却此时,外头的首席大丫鬟侍书,却自廊下一路走来,掀开帘子,看到沉思不语的探春,张了张口,便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。
探春抬头,瞧见侍书这副样子,便知道,想来她是听到了来自隔壁的消息。
但凡侍书露出这副模样,那这打听来的消息,便总是和贾环有关。
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,转而便拿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呷了一口茶水,转而便开口道:
“他又怎么了?”
侍书轻声道:
“环三爷……同林府的林姑娘定亲了。”
贾探春的眸光微微怔愣了一下,脸上转而就露出了有些失神的神色来。
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又呷了一口茶水:
“他和林姑娘早早认识,且林姑父如今也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,说来……也是门当户对。也好……也好……”
侍书闻言,却依旧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这让贾探春不由得有些疑惑,只听得侍书吞吐道:
“姑娘,不止如此,听说如今薛家姑娘……也和将军府定了婚约。”
“咣当”
探春手边的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倾倒,她的面上,满是迷茫之色,于是便不由得喃喃开口:
“他如今……当真如此风光不成?薛家好歹也是皇商,薛家的宝姑娘竟然愿意委身做妾……这妾,可不好当啊!”
贾探春自语一番,旋即回过神来后,便快速收敛心神,她心知,如今府里面……恐怕又要热闹起来了。
事实上,也正如同贾探春所预料的一般。
将军府此番婚约,并没有瞒任何人,便是连林府和薛家,也是默认此事。
但是当还躺在东院榻上养屁股蛋子的贾宝玉,闻得此消息,顿时……如遭雷劈!
贾宝玉抬起头,看向外头连续侍候了好几日,看起来憔悴许多的袭人,神色中,满是不可思议:
“他贾环怎能如此?”
夏金桂坐在东院暖阁里的椅子上,她手中拈着一颗金桔,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儿,仿佛看到贾宝玉不痛快,她就通体舒泰。
自打上回王夫人说要将她生的哥儿抱走后,夏金桂便彻底和荣国公府撕破脸了,如今靠着娘家还在撑腰,夏金桂除了哥儿,便是在荣国公府搅弄风雨。
现如今,看到贾宝玉如此,她便掩嘴而笑,无不讥诮地开口:
“哟,宝二爷这是什么话呢?真该让外边的人瞧瞧,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不成?难不成只许你贾宝玉娶平妻、贵妾,就不许旁人娶妾室?”
“称呼你一声宝二爷,你还真当自个儿是个爷了。也不瞧瞧自己现在落魄的跟丧家之犬似的,呸!我夏金桂是上辈子倒了八辈子的大霉,这辈子才入了你荣国公府的门第!”
“便是跟了薛家,也比跟你荣国公府的一块石头要好!至少人家薛家,还能看得清形式,分得清明理!”
贾宝玉听到夏金桂这连番的一阵对比,好悬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被呛死。
他这会儿脸颊憋得通红,指着夏金桂,指尖微微颤抖,说不出什么话来,只能连声“你、你、你”。
袭人心中微微叹了口气,这会儿甚至生不出怒气来,实在是这般景象,在如今的贾家,早就司空见惯,她起先还会恼怒,但是如今……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贾宝玉撇过头,不欲与夏金桂争辩,横竖都是争辩不过的,然而他埋在被衾中,闷闷的声音,却再度传来:
“袭人,你去将老祖宗请过来。薛家姑娘也就罢了,但那林家妹妹,好歹也是姑母的女儿,更是我的表妹,我怎能看她如此……”
“如此什么?”
话音未了,那边贾政便沉着神色,缓缓从屋外走进。
这一看到贾政,贾宝玉的身子便是一颤,转而便瑟瑟发抖起来,恍若又回到了那日被贾政鞭笞的时候。
贾宝玉讷讷开口:
“父亲……”
贾政脸色黑沉宛若锅底,似是要凝出水来:
“自你伤势好了择日起,便去校场上操练!”
贾宝玉瞪大了眼睛:
“父亲,这好端端的……又是要作何?”
贾政闻言,又是冷哼一声:
“读书读书不成,钻营钻营你又不愿,既如此,那便好好操练,到时候借着你祖父的余荫,好送入军中,好生历练一番!”
“说起来,他柳湘莲不过是一介落魄子弟,尚且能放手一搏,在军营中搏出一个出路来,你又如何不能?!”
贾政便是再傻,也能从如今朝堂上的风向中看出,今后对于青海藏地平乱中,临时反叛的罗卜藏丹津必然会有一战。
若是趁此机会将贾宝玉塞入军营中,说不定……贾宝玉也能够像是柳湘莲一般,博一个功劳官职。
且……
贾政定了定心神,似乎想到了什么,声音略微和悦下来:
“若是柳湘莲娶了迎春,你也可以借他之势,在军中钻营一二,我也会嘱咐他多照看你……”
第291章 恬不知耻
且不说贾政对于贾宝玉所说,关于让他伤势好转后便操练起来,不日便借助荣国公府在军中的余荫,将贾宝玉塞入军中,好在接下来平叛罗卜藏丹津战役中,能立下汗马功劳,也好让贾宝玉就此图谋一官半职。
如此一来,贾政也不至于在外头提及这个儿子,便面上无光……
倒是另一边。
相比起如今门可罗雀的荣国公府,隔壁的将军府如今可是要热闹许多了。
因为九爷被幽闭在府的事儿,如今京中不少跟着九爷“兴风作浪”的旗主,此刻都心底惶惶不安。
得罪贾环也就罢了,可是如今……谁不知道,贾环背后站着的是陛下?
陛下此举,俨然就是维护贾环的意思,显然,贾环的所作所为,就是陛下之意,虽说陛下将手伸到八旗下边,旗主心中难免有所芥蒂,可若非九爷将矛盾都引到贾环和十三爷的头上,他们又怎会闹腾出这般明显的痕迹来?
一时之间,不少旗主都记恨起老九庆,以至于还有心思更深的人,不由得暗自揣测,九爷这般做派,背后又是否有八皇子庆的授意。
毕竟真要说起来……老八、老九,孟不离焦,焦不离孟,往日里谁不知道,老九的主意,多半是为了他的好八哥打算。
若真是如此,他们倒是也想要记恨一下八爷庆……
不过十三爷那儿不好化干戈为玉帛,但贾环这里,难道还不轻松吗?
这不,当贾环定下婚约的消息传来后,除却迎来送往之人,不少京中旗主,竟然也主动上门,摆放这位年纪轻轻的翰林院修撰。
一时之间,京中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众人,都不由得惊掉下巴。
尤其是这帮旗主上门也就罢了,竟然还堂而皇之,带了不少古玩奇珍,甚至还有人瞧见,那位原本在工部针对贾政的姚旗主,此刻居然特地带了许多女子珍爱的奇巧珍玩,带入将军府中。
姚旗主此举被旁的旗主瞧见了,心中都不由得暗骂一声阴险至极!
旁人只想着如何讨好贾环,偏生姚旗主心思竟然细腻至此,想到和贾环缓和关系还不够,还要从他后宅的妻妾中入手,以此做到吹枕边风的效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