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如此庶子,贾政难免有些恍惚,只觉得此时的贾环与记忆中相差极大,单看气质,竟丝毫不像是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庶子,颇有读书人的风骨。
贾政此人最喜读书人,就连座下门客,多是那种文人清谈之类。
见到贾环如此模样,他原本心中的不虞,竟然不知不觉间,淡去少许。
他放下手中笔墨,正眼看向贾环,沉声道:
“后宅乃是妇人之事,你若因此事来找我,怕是找错人了。”
贾环早知如此,也没对这个这个爹抱有多大期望。
他只是在伫立于原地,淡声道:
“父亲,正所谓愚者不读书,与草木无异。读书可以弘毅,亦可以明理。虽说贾家一门二公,富贵至极。”
“然,如今虽得以倚仗祖先余荫,富贵一时,泽被皇恩雨露。可若后辈只知斗鸡走马、眠花卧柳,即便有先人庇佑,纵有泼天富贵,也敌不过沧海桑田,盛极而衰。”
“儿子自知不比宝玉含玉而生,更不及他天性疏阔,厌恶读书功名,科举经义在他眼中,乃是蠢蠹文章。”
“听闻贾家有族学,如今年岁适宜,儿子想请父亲托我入族学,好好学一学经义文章,便是考一个秀才童生,便是好的,至少能为父亲面上添光,好叫人知道,贾家儿郎,非是只会在脂粉堆中打滚。”
贾政听闻此话,只觉得被挠到了心中痒处。
他本就好读书,却天资不足,只靠祖先余荫,封了个工部员外郎的实职。
未曾金榜题名,终究是他心底一大憾事。
更叹贾珠,便是那珠大爷早逝,贾宝玉更是对功名嗤之以鼻,偌大的荣国公府,愣是没有一个读书后辈。
却不想,曾经那不起眼的小冻猫子,如今竟有如此志向,亲自到他面前,谈及入族学,欲要读书一事。
贾政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收敛,连带着看着贾环的目光都和善许多。
他微微点头,带着几分和悦:
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。你这年纪,想要读书做文章,正是一件正事。可见你经此一遭,也算是清醒过来了。”
“族学一事,你且放心,而今贾家,皆指望着荣宁两府过活,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罢了。”
贾政的反应,不过在贾环的意料之中。
他微微拱手,面上似乎露出了迟疑之色:
“只是父亲,儿子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贾政此刻心情颇好,一挥手,便和颜悦色地开口:
“说罢。”
“儿子读书,少不了小厮丫鬟。身边之人,好歹也伺候了多年,用的顺手。母亲而今想要打发一批人,儿子倒也不是有怨言,只是怕身边人不伶俐,耽误了读书。”
家生子用惯了,知晓主子喜好,乍一打发出去,确实用着不顺手。
贾政还当是什么大事。
他当即便道:
“此事我会开口与你母亲言明。你且安心读书,考取功名,才是第一要事。然而读书一事,并无捷径可走,都是水磨工夫,切记切记,戒骄戒躁,莫让为父失望……”
待贾环走出外书房后,背后的屏风后,贾政座下门客,就缓缓从中走出。
其中,门客中,名为詹光之男子,率先面带笑意,冲着贾政拱手:
“政老好读书,喜读经义文章,想来贵公子也是受政老耳濡目染,才有如此鸿鹄之志。”
贾政嘴角微微翘起,笑而不语,很是矜持。
詹光眼神微闪,笑容更胜,逢迎开口:
“学生素闻贾府通灵美玉之奇。衔玉降世乃是天赐的造化。若说环三爷是芝兰玉树,宝二爷就是瑶台仙种,人世罕有。”
“想来,环三爷纵是萤火勤读,怎及宝二爷慧根?可惜宝二爷性情疏阔,不喜读书,倘若能用心几分,将来探花榜眼,何足道哉?”
詹光话落,贾政心绪起伏,心中一个念头缓缓浮现。
庶子能读书,为何宝玉读不得?
且若论起天资,贾环怎能与通灵宝玉相提并论?
第3章 宝玉读书
且说贾环自外书房离去后,贾政心下思索,细细推详,便好似痴梦初醒,便觉得是这般道理。
赵姨娘本就是下贱根苗,一顶红粉小轿,抬入角门,比不得高门大户的正头太太。
纵使年轻之时,有一副稠丽艳的好皮囊,怎奈韶华易逝,脂憔粉悴,言谈更似村野妇人,那一点子的旧日恩情,早就烟消云散。
身为姨娘的儿子,贾环尚能上进读书,知明晓义。
那衔玉而生,聪俊灵秀的宝玉,怎会不如那小冻猫子?
思即至此,贾政放下笔墨字画,抬脚便向后院老祖宗所在的荣禧堂走去。
*
荣禧堂。
堂内“赤金九龙青地大匾”高悬,其下更是有着半旧的汝窑美人觚、墨龙大画、楠木交椅。
放眼望去,一派勋贵世家的雍容华贵之景,当真是富贵至极,繁花似锦,更遑论周遭丫鬟莺莺燕燕,一个个穿红配绿,不似寻常家生奴才,竟好似正经官宦家的小姐。
座上鬓发如霜,头戴祖母绿抹额的老妇,正是荣国公府的老祖宗贾母。
贾母手中搂着一个面若银盘,色如晓花的小儿,口中一叠声儿的心肝肉喊着。
一面哄着,一面便道:
“你这孽障,你兄弟小家子气,愿争些蝇头小利,你便是何苦来哉,要与他搅弄这些口舌,掰扯那些是非?左不过二两银钱,拿来给了那些丫鬟婆子便是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,你还不知道?你这兄弟与那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是一样的,总想着捧着银碗讨饭吃,连那指甲缝里剔出来的,也要算计。外边那些不晓事的,还当是贾府亏待了他们……”
宝玉偎依在老祖宗怀里,听着这一声孽障,不依地猴在贾母身上扭股儿糖似的撒娇:
“我便是看不惯他!且不论女儿家原是最金贵的水做人物,单就耍叶子牌,本是为了取乐,偏他输不起,要计较些铜臭之物。这与外头那些追逐阿堵的禄蠹有甚么区别?”
贾母听到这话,又喜又忧。
自古以来,文人不屑黄白之物,但是贾母曾经也执掌一府中馈,又怎么能不知道,这黄白之物纵然被人鄙夷,可油盐酱醋、衣食住行,便是一张草纸,那都是需要真金白银的。
她家这玉儿性情高洁,是好,亦是坏。
不过转念一想,她的这些私房体己,百年以后,都是要留给宝玉的,就算他不喜经营,日后也能衣食无忧,乃至捐个监生。
想着。
那边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眼看着贾政过来了,与一齐上前的丫鬟婆子不同的是,贾宝玉见了这个父亲,竟像是耗子见了猫,连忙从老祖宗身上下来,转而就要往贾母身后躲去。
贾政看到这一幕,眼皮子顿时就是一跳,接着便开口:
“母亲万安。儿子这次来,是想同您商量一件事儿的。今儿个环哥儿跑到外书房来找我,说是想要去贾家族学里读书。”
“儿子私心里打量着,环哥儿如今也有九岁了。寻常人家在这个年纪,也该开始读书了,更遑论是咱们这般钟鼎之家,富贵尊荣之地。”
贾母听到这话,眼皮子都未曾掀一下,显然是对于这个庶出的孙子,并不放在心上。
早在贾代善还在世的时候,贾母便痛恨那些所谓的姬妾。
好容易贾代善没了,偌大的荣国公府,只剩下贾母这么一个老祖宗,那些个嫡庶亲疏,远近厚薄,索性全都摊在明面上,也懒得再顾全周全了。
便是在府里的时候,赵姨娘就被贾母当着众人的面儿,劈头盖脸地骂过她,养出贾环这样的黑心种子来。
哪怕是贾环这样的小儿,也是被说过“下流没脸”,日常用度,即便不加克扣,也刻意忽视乃至冷淡。
而贾府中,这府里的丫鬟婆子,哪一个不是人精子?
眼见老祖宗不搭理这庶出的孙子,二太太更是一味地吃斋念佛,心中只有“通灵宝玉”托身的命根子。
掌管府内中馈的王熙凤,就看着姑母和老祖宗的脸色,愈发疏懒怠慢起来了。
就听得贾母淡淡开口:
“读书便读书罢。本就是上不得高台盘的东西,读点书,明点理,也算是一件好事。省得日后出去,旁人瞧见那歪眉斜眼的样子,辱没了贾家国公府的门楣。”
贾政听到这话,颇有些欲言又止。
他想起方才在外书房内,看见贾环的模样,气度凌然,双目湛湛。
平心而论,继承了赵姨娘年轻时好皮囊的贾环,如今改掉畏畏缩缩的举止,以及阴郁沉闷的性格,一眼看去,丝毫不逊色于贾宝玉。
甚至比起喜欢在脂粉堆中打滚,姐姐妹妹叫个不停,爱吃丫鬟口脂的宝玉而言,贾环更添了几分阳刚之气,如今年岁尚小,或许还不太明显,可单就这一丝差别,便是天差地别。
或许……这就是读书带来的变化?
贾政脑海中倏地划过这样一个念头,于是原本涌到嘴边的话语,就愈发坚定:
“母亲,环哥儿如今九岁,便要去贾家族学读书。儿子便想着,宝玉而今十岁,先前业师回家去了,课业一直荒废,便也不是回事。倘若在家温习读书,生恐大家淘气,倒不如一并送入族学,就算是钻研文章,通读四书,也好有个伴。”
若说读书作诗芸芸,贾宝玉自无不可。
不然,先前贾雨村来贾府授课,他也不会不接受。
只是……听到“钻研文章”、“通读四书”这样的话语,他便觉心中烦闷,又从贾母身后站出来,看向贾政,壮着胆子便道:
“甚么文章、四书?我不愿意!”
“且不论,在府中读书,我须得有两个女儿伴着我,我方能认字,心里也能通透明白。若是去了族学,便都是钓名沽誉、国贼禄鬼之流,我坐于其间,就好似沾上了阿堵物,浑身都不痛快!”
“再说了,那什么八股文章,不过是诓功名、混饭吃,旁人都想着读书做官,我偏不!我若是如此,岂不是与那般须眉浊眼之辈,一般无二?”
第4章 深藏不露
许是有贾母帮衬在场,贾宝玉起先说这话的时候,还兀自紧张,但是越往后说,他底气越足,声音也愈发大了。
然而等他说完这一通话的时候,抬起头,看到贾政那被怒气盈满,双颊涨红的模样时,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。
可贾政的动作,却比他想象的还要快。
就见贾政跃步上前,扣住贾宝玉的肩膀,当头就是一巴掌落在那屁股上。
贾政用了十足十的力道。
这一下过后,贾宝玉涕泗横流,只觉得本就两瓣的屁股,好似要裂开变成四瓣,口中更是哇啦乱叫。
偌大的荣禧堂内,因为这一巴掌,先是安静了一下,然后便是莺莺燕燕,都惊呼上前,一派兵荒马乱的样子。
贾母更是搂着自己的心肝肉,一叠声儿地喊着:
“你要打就打我罢!我这玉儿说错了什么话,好让你要这般下死手?有甚么话,是不能心平气和说的,非得用剜我心肝这样的办法?横竖不过是念书的事情,玉儿只是个孩子,心性未定,多劝几回,难道就不能通晓事理了?”
不过是打了下屁股,老祖宗就开始护犊子。
贾政这会儿是满嘴苦涩,都不知道该如何教导这个顽石孽障。
宝玉是个孩子,那环哥儿年岁比他还小,怎就不是个孩子了?
环哥儿好歹知晓读书上进,维系贾府荣光,绵延家族荫蔽。
偏偏这被称为“通灵宝玉”的嫡子,却是一口一个禄蠹,一口一个钓名沽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