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让贾政愤然的,莫过于若是按照宝玉口中所言,他贾政岂不也是国贼禄鬼之流?
贾政心气儿不畅,偏偏面对贾母这个老祖宗,又不敢大小声,只能憋着气:
“老太太,往日你偏宠着宝玉,我也不多说什么。只是唯有一点,环哥儿出生微贱,尚且知晓读书。宝玉乃是正儿八经的嫡出,眼下不读书,倘若将来环哥儿爬在宝玉这个兄弟的头上,您心里能舒坦?”
“更何况,元春如今在四爷后宅,将来府里若没有个兄弟出头,只怕是腰杆子都挺不直。您就算不想着宝玉,也得为元春做打算。”
元春乃是荣国公府二房嫡女,更是贾宝玉的姐姐。
她乃是大年初一所生,王夫人乃至贾母都认为,元春命格贵不可言,说不准,将来贾府还能够有一个做娘娘的女儿。
虽说贾母的心肝儿是宝玉,但是元春到底是嫡亲的骨血,从小冰雪聪颖,如今更是入了王府门邸,贾母岂有不疼之理?
也正是如此,贾政的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话语,总算让她有些踌躇动摇起来。
她是贾府的老太君,自然想着这繁花似锦的荣国公府,能一直秉持四王八公的勋贵尊荣,而不是逐渐没落下去。
眼下,不管是宝玉读书,亦或者是帮扶元春,恰巧都是她心中所想,挠到了贾母心尖儿上的痒处。
嘴边的哭嚎渐渐缓和起来,贾母就给宝玉顺着气儿,好生诱哄起来:
“这话……倒也不是没有道理。且那族学中,也不一定有你想象的那般,都是追求功名的禄蠹。不过先去个三四日,倘若心中不畅快,就再回到老祖宗这儿来,寻些个饱学的师傅,细细教你文章诗词,横竖这么一个国公府,不缺那些个银钱。”
贾宝玉听闻这话,这才渐渐止住抽泣声,仰面看向老祖宗,虽然心底还有些不甘愿,但等他撇过头,怯怯看了一眼面带薄怒的贾政,就像是受了惊的猫儿,蔫头耷脑地靠在老祖宗怀里,恹恹开口:
“老祖宗都那么说了,我便试试罢。”
这话一出,不止是贾政板着脸松了,就连老祖宗也是忍不住喜笑颜开,又是一串儿玉儿、心肝儿地喊着。
贾宝玉一面听着,一面扭动着屁股,只觉得两瓣屁股火辣辣地疼。
……
而荣禧堂内的这些,暂且不提。
却说自贾环从外书房,回到后罩院以后。
屋子里的赵姨娘,原本正想着今天这桩事情,又思即先前探春的话语,哪里还有平日里泼辣的样子,只是一昧拈着帕子,揩拭眼角的泪珠。
结果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,她着急忙慌的,就把手中的帕子一藏,又再度抹了一把泪痕,强撑着露出一张笑脸,从旁拿起一个早就准备的手炉,就往门口迎去。
见贾环顶着风雪,神色从容,漫步走来。
不知怎地,赵姨娘原本那彷徨无措的心,仿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也一并安定下来。
她睁着那双丹凤眼,就朝贾环看去:
“怎样?老爷可是应诺了?”
贾环站在姨娘面前,微微仰头,眼眸宛若点漆,充满灵慧之气,转而就是微微一笑:
“姨娘便放下心来吧。父亲不止是拦下太太打发人的动作,还许诺让我入族学念书的事儿。”
此话一出,赵姨娘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。
她双手合十,就这么放在胸口,对着漫天神佛拜谢起来:
“阿弥陀佛,这真是阿弥陀佛了。老爷平日里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咱娘俩,你三姐姐跟在太太身边,就总觉得太太是个菩萨心肠。”
“哼。真要说来,老爷醉心字画,何曾管过咱们?太太又若真是个好的,怎么还打量着让王熙凤那破落户,跟呆头鹅似的帮忙掌管中馈,甚至还拿自己的嫁妆,往府里添补空缺。”
“末了,恶名全叫她那好侄女背了,好处倒全落在二太太身上。也就是那争强好胜的琏二奶奶,还自诩是一等一的精明伶俐人。”
“真真是‘聪明反被聪明误’,她道自己手段高明,却不知早成了别人手里的算盘珠子,拨一拨,动一动,白担了个厉害名儿!“
眼下事情解决,贾环听到姨娘这一通碎碎念念,忍不住一笑,却不觉得聒噪。
赵姨娘没读过书,出身也总是被人嫌弃,就连亲生女儿探春,也觉得这个姨娘上不得台面。
但是贾环认为,人之一生,出生乃是天定。
赵姨娘虽然蜗居在这后罩房内,但是对于府内的形势洞若观火,可见也是个心明眼亮,大智若愚的人。
就算是平日里的粗鄙和泼辣,如今从这几句话看来,多半也是有意的伪装。
探春若真的就这么小看自个儿的姨娘,只怕是错了……
正想着,贾环就觉得手中一热,低头一看,竟多出个手炉来。
随后赵姨娘又拿出大毛衣裳,披在贾环肩头,带着往屋里去,一面还碎碎念:
“我给你准备了香油蛋羹,如今从外面回来,先热热地喝一碗姜茶,然后吃些蛋羹,待会再好好地睡一觉。你大病初愈,也该仔细着些,没的到了以后老了,病痛才一并发作……”
话语琐碎。
贾环看向赵姨娘,见她衣裳单薄,一身袄子半旧,双手冻得通红,还犹自不觉地说着关心之语。
一时之间,他竟然没了先前能言善道的本事……
第5章 嫡孙贾兰
外边刮着风雪。
窗牖内,半旧的小桌上,摆着一碗滴了香油的蛋羹。
赵姨娘眼看着环哥儿舀起蛋羹,往嘴中塞,就又风风火火地俯下身,开始翻箱倒柜,寻找起衣裳来。
等到蛋羹吃了大半,她这才翻出一件石青色的大毛衣裳,外加一件大氅。
大毛衣裳是兔子毛,算不上好,但已经是赵姨娘所能拿出来的最好了。
然而赵姨娘看了,却只是撇撇嘴:
“兔子毛也就罢了,偏偏还是去年的。那憨吃憨玩的宝二爷,碧纱橱里的貂裘、锦缎都装不下了,偏我儿只能穿兔子毛的衣裳……”
说着,赵姨娘兀自俯下身,掏出一双青缎小朝靴,既正式,又不失雅致。
赵姨娘放在贾环身边比对了几下,这才倏地露出一个笑容来:
“这样好的锦缎,才配得上我儿。”
“我家环哥儿朗眉疏目,也不知道,是哪个黑了心、烂了肺的玩意儿,居然说环哥儿是小冻猫子。真真是狗娘养的夯货,丧了天良了!”
贾环就眼睁睁看着,吃了个蛋羹的功夫,赵姨娘一会儿高兴,一会儿愤懑,一会儿又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,有些无奈,又有些好笑。
他拿起手边有点皱巴的蜜桔,掰开,塞了一瓣,就放入赵姨娘的嘴边,很是认真:
“姨娘,我会认真读书的。这锦缎,眼下是儿子穿。往后,就是您穿。”
赵姨娘本来还一口一个“小妇养的”,怒骂不休。
但听到这话,眼眶倏地一红,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,吧嗒吧嗒掉落下来,洇湿了身上有些泛旧的棉布。
她撇过头,擦拭着眼角的泪痕,哽咽道:
“什么云锦、缂丝,便是蜀锦,我都不在乎。姨娘这辈子心心念念的,就是你和你三姐姐好好的。这辈子我是没什么指望了,看到你们过得好,我便就是立时闭了眼,也心甘情愿了……”
看着赵姨娘略带风霜的眉眼,还有低声压抑的啜泣,贾环没有说太多,只是拍打着姨娘的后背,低声,似是喃喃自语,又像是允诺:
“哪里就成了没有指望了?从前儿子不晓事,今后,儿子就是姨娘的指望。”
“旁人有的,姨娘要有。”
“太太有的尊荣,姨娘也要有。”
“这冬日里的黑炭烟多,儿子总要让姨娘用上银霜炭。”
赵姨娘听到这话,终于忍不住,嚎啕大哭,转身抱住贾环,一时之间,泪如雨下,泣不成声,仿佛要把这么多年来,被人轻贱的委屈,都悉数发泄出来。
……
贾家家学。
昨日刚下的雪,过了一晚,早起虽然扫了雪,但以贾府家奴的做派,还是有不少疏漏之处。
这不,脚印一踩,地面上便如同压实的冰溜子。
贾环披着大氅,踩着小朝靴,手里捧着个暖炉,带着小厮,匆匆出来的时候,便见贾宝玉走上马车的身影。
说来也巧,贾宝玉今天穿的也是青缎的小朝靴,只不过除了青缎粉底外,靴面上还有硕大的明珠,各色宝石,看上去华贵异常。
他瞥见贾环,轻哼一声,便撇过头去,不再言语。
贾环心无波澜,只是拢着袖子,快步走向学堂。
其中,因为步子迈的大,生怕去迟了,再加上雪天路滑,贾环到学堂的时候,贾宝玉竟然还没到来。
学堂内。
嬉笑打闹一片,其中更是有羞羞怯怯,腼腆温柔,微语脸先红之类的女儿做派人物。
听旁人言语,这妩媚风流,丝毫不逊女儿家的人物,一人名唤香怜,一人名唤玉爱。
眼见贾环出现,学堂内众人,先是眼前一亮,其中香怜玉爱两人,行事举止愈发明露,竟丝毫不加掩饰。
然而,等目光衡量过贾环身上的缎面、宫绦、玉佩后,众多学子的眼神,就再度漫不经心起来。
香怜更是转而低下头,拨弄起指甲来。
他乍一看贾环形容举止非同一般,还以为是西府那龙章凤姿的宝二爷。
结果仔细一打量,陈年的兔毛袄子,半旧的墨色大氅,连带着书本笔墨纸砚,也只是普通货色,也就脚上那双小朝靴,还有几分说道的地方。
香怜心道一声可惜,只觉得如此人物,穿这身衣裳,当真是白瞎了那气度。
只是可惜归可惜,他却无心理会眼前这人,只作视而不见。
今日学堂新来的学子,拢共也才两人。
眼前这人不是西府的宝二爷,想来只能是那个人憎狗厌的小冻猫子贾环了。
早知贾环和宝二爷不对付,怎还会有人放着西府宝二爷不讨好,转而讨好贾环这个庶子呢?
是故当贾环寻觅位置时,周围人俨然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。
最后。
还是一声怯怯的“小叔叔”,让贾环偏过头。
“小叔叔,你坐这儿罢。”
贾环侧目,正好看到一面容端正的男孩儿,坐在学堂座椅之上。
与周围嬉笑人群身上的浮躁之气不同,这男童衣裳半旧,眉目自带清正之气。
从五官轮廓来看,他年岁虽小,但是眼神沉稳,竟不似寻常垂髫儿童,比起西府中的宝玉,更像是有几分早慧神童的迹象。
而这一声“小叔叔”……
贾环在记忆中翻找片刻,就找出了对应的人物名号:
“贾兰?”
所谓贾兰,不是旁人,正是二太太早逝的大儿子,珠大爷的儿子,也便是二房正儿八经的嫡孙,贾环的侄子。
只是贾兰虽是嫡孙,上头还有守寡的亲娘李纨,但有宝玉这块“美玉”在前,更多的时候,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孙独苗,反倒成了透明人。
也正基于这样的处境,旁人都厌憎贾环,但于贾兰而言,私心里,他对于这个叔叔,反倒是怜悯之情更多。
看在父亲早逝,母亲守节的份上,二太太好歹不会为难他们母子,但相比之下,贾环和赵姨娘在府中,可谓是寸步难行。
在这偌大的荣国公府内,便是在主子面前得脸些的丫鬟嬷嬷,都比赵姨娘母子要更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