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轻声笑了。
*
乾清宫的御驾,并未在宫中停留。
康帝回到南书房,只觉得浑身脱力,连日来的疲惫,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。
他沉默地坐在御案后,良久,才对候在一旁的张机承淡淡开口:
“传旨。”
张机承心中一凛,连忙跪倒在地。
“八皇子庆,幽闭多日,思过已深。今值青海叛乱,国事维艰,准其解除幽闭,恢复宗室身份,戴罪立功。钦此。”
“再传一道。”
康帝的声音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:
“九皇子庆,贪鄙无状,挪用军饷,本应重罚。念其……亦有悔过之心,着即日放出,罚俸三年,隔日闭门思过,轻易不得出。”
张机承闻言,心中顿时了然。
圣上这是……要放老八出来,却依旧死死地按着老九。
这明摆着,是要让老八这条没了钱袋子的“贤王”,出来与老大、老四斗法。
而老九这个财神爷,圣上是再也不打算用了。
只是……张机承心中更是明白,以八爷和九爷的交情,圣上此举,只怕非但不能离间二人,反而……会激起九爷更深的怨愤。
但他不敢多言,只是重重叩首: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
*
八爷府。
当宫中的太监,当众宣读了那道赦免的旨意时,府内一众下人顿时喜极而泣,纷纷跪倒在地。
唯有庆,身着一袭素色常服,静静地听完。
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,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仿佛这一切,早已在他意料之中。
他客气地送走了传旨太监,缓缓站起身,走到了那扇紧闭了数月之久的府门前。
“吱呀”
府门洞开。
外头明媚的春光,夹杂着街市的喧嚣,猛地涌了进来。
庆微微眯起了眼睛,只觉得这久违的阳光,竟是有些刺眼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车水马龙的街道,心中涌起的,不是自由的喜悦,而是一种……
恍若隔世的错觉。
他,庆,终究还是从那泥潭之中,爬出来了。
正当他心绪起伏之际,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在不远处停下。
车帘掀开,九爷庆面沉似水地走了下来。
他几步冲到庆面前,一见庆那略显清瘦的模样,眼眶顿时就红了。
“八哥!”
庆的声音里,满是压抑的愤怒与不甘:
“你……受苦了!”
庆闻言,却是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笑容一如往昔般温和,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:
“九弟,如今旨意在身,往后怕是难得出来,先进来说话罢。”
*
书房内。
庆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一拍桌子:
“八哥!父皇他……他欺人太甚!”
“他放你出来,却只让我透一口气,随后依旧将我圈在府里!他这是什么意思?他这是要断了你的臂助,要让你我兄弟离心啊!”
“还有那贾环!老十三!这笔账,我庆早晚要跟他们算个清楚!”
庆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模样,只是不紧不慢地为他续上了一杯热茶,淡淡开口:
“九弟,稍安勿躁。”
他将茶盏推了过去,那双温润的眸子里,闪烁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:
“父皇此举,意图再明显不过。他就是要让朝中这潭水,彻底浑起来。”
“他放我出来,是让我去与大哥、老四争斗。他圈着你,是怕我羽翼过丰,不好掌控。”
庆闻言,更是气结:
“那我们……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
庆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,带着几分冷意。
“九弟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”
“贾环与老十三,不过是父皇手中的刀罢了。如今你我真正的对手,是老大,是老四,更是那远在青海的罗卜藏丹津。”
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
“当务之急,不是报复。而是要借着这平叛的大业,让父皇,让满朝文武,重新看到我庆的‘贤’,看到我庆的‘能’!”
“这……才是破而后立的根本!”
庆闻言,心中虽有不甘,但也知晓八哥所言极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火气:
“八哥,我都听你的。你说,咱们该怎么做?”
庆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青海用兵,钱粮为先。父皇虽圈了你,但你经营多年的商路和人脉,岂是说断就能断的?”
“九弟,你需暗中筹措,将这些力量重新聚拢起来。此事……不为朝廷,只为我们自己。”
“我明白!”
庆重重点头。
随即,他又似想到了什么,脸色再度阴沉下来,愤愤不平地开口:
“八哥,你待兄弟们仁至义尽,可……可老十那个混账!如今见你失势,竟是与我们愈发离心离德了!”
提起庆,庆的眼中,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黯然。
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,只是摆了摆手,故作大度地叹了口气:
“罢了。人各有志,不必强求。”
“如今这局势,他选择明哲保身,亦是……人之常情。你我兄弟,能携手与共,便足够了。”
庆闻言,心中愈发熨帖,更是感动。
他只觉得,这世上,唯有八哥是真心待他,真心懂他。
“八哥,你放心!”
庆的眼中重新燃起斗志:
“老十不干,弟弟我一力承担!这回,我定要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,都瞧瞧清楚!”
庆看着他这副模样,温和地笑了。
他心中了然,老十已不足为惧,但老九这把刀,经此一番敲打,却是握得更紧了。
从头再来……便从头再来罢!
*
而在京城的另一端。
荣国公府的东院内。
气氛,却与八爷府的沉重截然不同,反而透着几分荒诞的亢奋。
贾宝玉正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锦袍,手里捧着那卷《孙子兵法》,在房内来回踱步,口中念念有词,神情激动。
袭人坐在一旁,手中拿着针线,却是心不在焉,一双眼睛紧紧地跟着贾宝玉打转。
“袭人,你可知这兵法之妙?!”
贾宝玉猛地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袭人,那张白皙的脸上,竟是泛着异样的红光。
“你可知,何为‘兵者,诡道也’?”
不等袭人回答,他便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起来,满脸的“恍然大悟”:
“我算是想明白了!这便如那诗词中的‘意在言外,得意忘形’!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正所谓‘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’!这……这不就是兵法的最高境界吗?”
袭人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宝二爷怕不是魔怔了,但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,只能勉强挤出个笑容,附和道:
“二爷说的是……当真是精妙。”
贾宝玉闻言,愈发得意,只觉得这世上,唯有自己能勘破这等玄机。
他又走了几步,忽然一拍大腿:
“还有!卓大哥昨日同我说了,那柳湘莲,不过是匹夫之勇!有将才,无帅才!只配当个冲锋陷阵的莽夫罢了!”
“为何?!”
贾宝玉自问自答,声音都提高了几分:
“因为他不懂‘势’。兵法云:‘激水之疾,至于漂石者,势也。’这便如诗词中的‘一气呵成,淋漓酣畅’。而那柳湘莲,只知蛮力,不懂章法,如何能成大事?”
袭人听着这不着四六的“歪理”,心中那股子担忧,几乎要满溢而出。
她放下手中的针线,壮着胆子,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宝二爷……您说的这些,奴婢是听不懂……”
“只是……那军营之中,真刀真枪的,难道……当真不需要锤炼体魄吗?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糊涂!”
贾宝玉闻言,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顿时有些心虚,旋即把声音提高了几分,厉声斥道:
“妇人之见。蛮力何用?”
“我方才说了什么?‘势’是‘谋划’。你懂不懂?”
“两军交战,靠的是脑子,是计谋!我若能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,又何须亲自上阵去舞刀弄枪?那等粗活,自有柳湘莲那样的莽夫去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