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些伤口非但没有愈合,反而红肿流脓、散发着恶臭的士兵,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,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的一声,将晚膳吃的东西吐了一地。
“呸!废物!”
络腮胡大汉见他这副模样,更是怒不可遏,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:
“你他娘的还有脸吐?!”
“俺问你,你那陀僧膏,到底是不是假药?!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贾宝玉吓得浑身哆嗦,脑中一片混乱,下意识地便开始狡辩,试图将那药商的说辞再搬出来:
“是药三分毒,这……这发热,乃是在驱除体内毒素!对!驱毒!等毒素驱尽了,自然……自然就好了……”
他这话,连自己都不信,声音更是虚弱得如同蚊蚋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一个伤势较轻、尚能起身的兵士闻言,猛地从地上爬起,指着贾宝玉的鼻子破口大骂:
“老子这条胳膊差点就废了,如今更是烧得快死了,你他娘的还敢说是驱毒?!”
“我看你这狗官,分明就是拿咱们弟兄的性命,来换你那顶乌纱帽!”
“杀了他,杀了他给弟兄们报仇!”
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
群情激愤之下,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围在帐外的兵卒们听到这话,双眼几欲喷火,于是不由得举起手中的兵器,朝着贾宝玉逼近。
贾宝玉看着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枪,只觉得一股尿意再也控制不住……
“住手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声断喝,骤然响起。
人群如同摩西分浪。
十四爷庆祯一身戎装,面沉似水,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,大步流星地走来。
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被两个兵卒死死按住、已然吓得瘫软如泥的贾宝玉身上。
当看到帐篷内那一片惨状,闻到那刺鼻的恶臭时,庆祯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“怎么?你们是要造反不成?”
络腮胡大汉连忙上前一步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,都说了一遍,最后更是矛头直指贾宝玉:
“十四爷!您要为弟兄们做主啊!这狗官拿假药害人,如今营中过半的伤兵都危在旦夕,若是再不想办法,只怕都要没命了啊!”
庆祯闻言,猛地转过头,双眸紧盯贾宝玉。
“贾宝玉!”
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他猛地上前一步,竟是毫不顾忌皇子身份,抬起穿着军靴的脚,狠狠一脚踹在了贾宝玉的心窝之上!
“噗”
贾宝玉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,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。
“来人!”
庆祯看也不看他一眼,对着身后的亲兵怒吼道:
“立刻传令下去,将所有用过那陀僧膏的伤兵,伤口全部清洗干净!用烈酒消毒!”
“再去库房,将所有库存的金疮药都取来!若是不够……”
“便拿本王的俸银去买!务必保住弟兄们的性命!”
“!”
亲兵领命,飞奔而去。
庆祯这才缓缓转过身,看着如同死狗一般趴在地上,不住咳血的贾宝玉,眼中冰冷厌恶:
“贾宝玉,你可知罪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贾宝玉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你身为随军主事,不思为国分忧,竟敢擅用假药,草菅人命!致使数十名将士危在旦夕!此乃……贻误军机,罪无可赦!”
庆祯的声音,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:
“来人!将这罪囚给我拖下去!重打五十军棍!”
“待伤势稍好,即刻押解回京!交由父皇亲自发落!”
闻言,贾宝玉仿佛听到了晴天霹雳,面上露出如丧考妣的神色来。
完了!
情急之下,他甚至顾不得身上的剧痛,挣扎着抬起头,目光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。
当看到站在十四爷身后不远处,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的史鼐时,贾宝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嘶喊道:
“表叔救我,您快跟十四爷求求情啊!”
史鼐闻言,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看着贾宝玉那凄惨的模样,又看了看十四爷那冰冷的眼神,再想到此事一旦捅到京城,捅到圣上那里……
史鼐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此事……他哪里还敢再沾染半分?
只见史鼐深吸一口气,竟是猛地上前一步,对着十四爷便是一个长揖:
“十四爷息怒!”
“贾宝玉身为军需主事,竟敢如此胆大包天,擅用假药,致使将士伤情加剧,此举与通敌叛国何异?”
“末将以为,单打五十军棍,实难平息军愤,更不足以儆效尤。”
“末将恳请十四爷,即刻将此人拿下,绑缚囚车,火速押解回京,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,彻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,务必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贾宝玉听着史鼐这番话,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是发出一声嗬嗬声,便彻底晕死了过去。
十四爷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史鼐,又看了一眼被拖走的贾宝玉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按史将军说的办!”
*
京城。
荣国公府,梦坡斋。
贾政正捧着一份从青海传回来的捷报,看得是眉飞色舞,喜不自胜。
捷报上,十四爷庆祯用兵如神,大破罗卜藏丹津主力,斩敌数千,俘获甚众,青海平叛已是指日可待。
“好!好啊!”
贾政抚掌大笑,只觉得扬眉吐气。
“十四爷当真是天纵将才!有此一战,我大乾西北边陲,至少可保二十年太平!”
他放下捷报,又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心中更是美滋滋地盘算起来。
十四爷打了胜仗,那随军出征的宝玉,自然也是与有荣焉。
虽说只是个管粮草的文书主事,但好歹也算是亲历战阵,将来论功行赏,怎么也能得个不大不小的功劳。
说不定……圣上一高兴,直接就给他封个五品、六品的武将虚衔呢?
到那时,他贾政的儿子,也是上过战场、立过功劳的人物了!
看那贾环,还如何在他面前张狂?
看那起子同僚,还敢不敢在背后说三道四?
贾政越想越是得意,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,仿佛已经看到贾宝玉身披铠甲、荣归故里的景象。
他甚至都开始琢磨着,该如何替宝玉张罗庆功宴了。
正当他沉浸在美梦之中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厮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神色慌张,仿佛天塌下来一般。
贾政见状,眉头顿时一皱,很是不悦:
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?!没看到本老爷正在看捷报吗?”
那小厮却仿佛没听见一般,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,几乎不成调:
“老……老爷!不好了!”
“胡说八道!什么不好了?!”
贾政心中一突,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那小厮抬起头,一张脸早已是煞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:
“是……是青海那边……传……传回消息了……”
“宝……宝二爷,他回京了!”
“什么?!”
贾政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站起身来,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!
回来了?
这么快就回来了?
难道是……立了大功,提前凯旋了?!
“快!快说!宝玉他……他如今在何处?可是得了封赏?!”
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,激动得几乎要语无伦次。
然而,那小厮接下来的话,却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了他的头顶。
“不……不是啊老爷……”
小厮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:
“宝二爷他……他是被……被绑着……押、押回来的啊!”
第307章 秋后问斩?
贾政只觉得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,方才因捷报而涌起的满腔喜悦与得意,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