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摔落在地,上好的雨前龙井泼洒一地,碎瓷四溅。
“你胡吣什么?!”
贾政一把揪住那小厮的衣领,目眦欲裂:
“什么叫……押回来的?宝玉他不是立功了吗?!”
“老爷…奴才不敢胡说啊!”
那小厮吓得涕泪横流,混身抖如筛糠,结结巴巴地喊道:
“是宫里头才递出来的消息!千真万确啊!”
“说是宝二爷在青海犯了滔天大罪,贻误军机!如今人已经被大理寺的囚车押进京了!”
贻误军机……
大理寺……
这几个字眼,如同一柄巨锤,砸在贾政的心上。
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踉跄着倒退两步,重重撞在了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贾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。
那可是十万两雪花银……
那可是八皇子庆亲口的担保……
那可是他二房光宗耀祖、压倒贾环的唯一指望啊!
怎么会是贻误军机?
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贾政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,什么斯文,冲出了梦坡斋,直奔荣禧堂而去。
*
彼时,荣禧堂内,正是一片其乐融融。
贾母半歪在榻上,精神矍铄,面色红润。
自打宝玉去了青海,她这心气儿便一日比一日顺。
方才又听王夫人说,青海那边递来了捷报,十四爷大破叛军,心中更是笃定,自家宝玉定然是与有荣焉。
她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,口中不住地念着“阿弥陀佛”,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,是压抑不住的笑意。
王夫人亦是满脸堆笑,正亲手为贾母剥着一颗刚进上的新鲜荔枝,声音里满是期盼与得意:
“母亲,您就放宽了心罢。这回青海大捷,宝玉又是管着粮草的‘需主事,这功劳是铁板钉钉的了。”
她将一颗晶莹的荔枝肉递到贾母嘴边,话语中已带上了几分快意:
“依媳妇看,圣上龙颜大悦,指不定就直接封个五品、六品的官职回来呢!到那时,看隔壁那个孽障,还如何张狂?他一个修撰,再清贵,还能比得上军功在身不成?”
“阿弥陀佛,我的玉儿……”
贾母被她说得是心花怒放。
她缓缓点头,刚要开口,却听得帘栊之外,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之声,紧接着,便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房门竟是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。
“老太太!太太!不好了!出大事了啊!”
这声音凄厉,仿佛天塌地陷。
鸳鸯第一个从里间冲了出来,脸上已是血色全无。
贾母的心猛地一沉,手中的佛珠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榻上。
王夫人亦是心中一突,猛地站起身,厉声喝道:
“慌什么?!外头是谁在号丧!”
话音未落,只见贾政披头散发,神色仓皇地闯了进来。
他官帽歪斜,朝服凌乱,那模样,活脱脱像是刚从地府里逃出来的恶鬼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体面?
“老爷?!”
王夫人吓了一跳,手中的荔枝滚落在地。
贾母亦是受了惊吓,猛地坐直了身子,颤抖着声音问道:
“政儿!你这是做什么?可是宝玉他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!回来了!”
贾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,他竟是“哇”的一声,当着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,嚎啕大哭起来:
“母亲!儿子……儿子无能啊!儿子教子无方啊!”
贾母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那股子喜悦顿时化作了不祥的预感,她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,厉声喝道:
“你快说!宝玉他到底如何了?可是宫里来人传唤了,又或是府上来人贺喜封赏了不成?”
“封赏?”
贾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,哀嚎道:
“母亲!宝玉他……他是被十四爷绑了,用囚车押解回京的啊!”
“什么?!”
王夫人只觉得脑中一炸,整个人向后便倒,若非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,只怕已当场摔倒。
“囚车?”
贾母那张苍老的脸,在这一刻猛然僵住。
她一把推开王夫人,那双浑浊的老眼圆瞪,死死地盯着贾政,喉咙里嗬嗬作响:
“你胡说,宝玉他怎会被押回来?!”
“是真的啊,母亲!”
贾政此刻已是六神无主,只知道哭嚎:
“他不知听了哪个奸商的蛊惑,竟拿假药充作军需,害了满营的伤兵……”
“十四爷大怒,说他贻误战机,草菅人命,罪无可赦!如今人已经被打入大理寺天牢了啊!”
“轰”
“贻误军机”、“草菅人命”……
每一个字,都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道惊雷,狠狠劈在贾母的天灵盖上。
她只觉得眼前一黑,那张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,瞬间凝固,血色褪尽。
“宝玉……”
贾母喉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响,那双圆瞪的眼睛猛然翻白,眼角与嘴角竟是同时向一侧歪斜过去。
她整个人重重地向后一仰,手中的佛珠彻底崩断,玉石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!
“老太太!”
“母亲!”
王夫人与贾政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一时间,荣禧堂内哭声、喊声、脚步声乱作一团。
丫鬟、婆子、小厮们蜂拥而入,掐人中的、喊太医的、拿参汤的……
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荣国公府,在这一刻,已是彻底人仰马翻,愁云惨淡。
*
翌日,乾清宫,大朝会。
天色未明,紫禁城内已是落针可闻。
往日里还会趁着候朝时交头接耳、暗中交换眼色的朝臣们,今日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,垂首而立,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。
整个太和殿广场,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之下。
青海大捷的喜悦,早已被那封自节度使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、关于“贾宝玉假药案”的奏折,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贾政身着官服,跪在丹陛之下,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。
他浑身抖如筛糠,那身五品官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,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。
丹陛之上,康帝端坐于龙椅。
那张威严的面孔上,此刻已是铁青一片,眼眸中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。
龙案之上,捷报与罪状,一红一白,并排摆放,显得何其讽刺!
“好……好一个贾家!”
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,却冰冷得让所有人心中发颤。
“好一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!”
“好一个瑶台仙葩的美玉奇才!”
“朕的将士在前方为国流血拼命,他一个国公府的嫡孙,竟敢在后方拿假药残害忠良!”
康帝猛地抓起那份由十四爷亲笔、史鼐联名的罪状奏折,狠狠摔在贾政面前:
“贻误军机,草菅人命,贪墨军饷!”
“贾政,这便是你荣国公府,为国朝举的好贤才!”
“陛下,陛下饶命啊!小儿年幼无知,还是个孩子,这才误了差事,实在不是宝玉无能,实乃军机大事,宝玉一人无力转圜……”
贾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连声辩驳起来,同一时间,他还不忘磕头,此时此刻,贾政的额头早已是一片青紫,混着冷汗,眼前更是泪眼朦胧一片:
“陛下,犬子无知啊!他定是受了奸人蒙蔽!他是一时糊涂啊!”
“求陛下看在……看在荣国公过往的功勋上,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,饶他一命啊!”
“饶命?”
康帝怒极反笑,那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他拿假药害朕的将士时,可曾想过饶那些将士一命?”
“他用十万两买官,将国法军规视若无物时,可曾想过年幼无知?”
“来人!”
康帝懒得再与他废话,眼神冰冷厌恶,看向贾政的目光中,是遮盖不下的嫌恶,他也不知道昔日的忠良,为何子孙如此良莠不齐,如今竟出了这般国之蛀虫:
“传朕旨意!”
张机承缓缓迈步上前一步,跪倒在地。
“贾宝玉,身为随军主事,贪鄙无状,罔顾人命,擅用假药,致使军心动荡,贻误战机,罪大恶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