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着,即刻打入大理寺天牢!秋后……问斩!”
“秋后问斩”四字一出,如同四柄巨锤,狠狠砸在了贾政的头顶。
他只觉得五雷轰顶,竟是当场瘫软在地,连哭嚎都忘了。
不!
不能!
宝玉若是死了,那二房又该如何?
自打珠哥儿没了,如今也就剩下宝玉了!
而宝玉没了,老太太又该如何?
一股莫名的力气,忽然从贾政心底涌起。
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,竟是猛地爬上前,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龙椅前的鎏金台阶,嚎啕大哭:
“陛下,陛下开恩啊!”
他猛地撕扯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,重重摔在地上:
“臣……臣愿辞去这官职,臣愿舍了这一身爵位,臣愿倾家荡产,只求陛下……法外开恩,换犬子一条性...命啊!”
此言一出,满朝皆惊!
站在队列之中的贾环,亦是微微抬眼,看着那如同丧家之犬般挣扎、将朝堂当做寻常妇人后宅哭嚎的贾政,眼中闪过一丝莫名之色。
说不上是惋惜,但也说不出是快意。
心绪复杂,难以说明。
只是……他竟以为,这“贻误军机”的通天大罪,是他那区区一个五品员外郎的官职,能换的?
他这是在求情吗?
他这是在用贾家的爵位,公然威胁天子!
他这是在让陛下难堪。
果不其然。
“放肆!!”
康帝见他竟敢在此刻居然还想着如此,只觉得这贾政简直是愚不可及。
这荣国公府,从根子上,就已经烂透了。
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霍然起身,指着贾政的鼻子,已是怒不可遏:
“贾政!!”
“你当朕这太和殿,是能与你讨价还价的菜市吗?!”
“区区一个员外郎,就想换一个贻误战机、草菅人命的钦犯?”
“好一个子不教,父之过。”
康帝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:
“你贾政教出此等孽障,非但不思悔改,竟还敢在此为他徇私枉法!简直……简直是目无君上,目无国法!”
“来人!给朕……将贾政也一并拿下!!”
殿外的金瓜武士应声而上,如狼似虎地架住了贾政的胳膊。
“陛下!”
康帝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,回荡在每一个朝臣的耳中:
“贾政,教子无方,御前失仪!其子罪行,亦有他纵容之过!”
“着,一并打入大理寺!与那孽障……一处关押!朕倒要看看,你荣国公府,究竟还藏了多少这般腌不堪的丑事!”
贾政彻底懵了。
他也被关了?!
“不……陛下!冤枉啊!陛下”
贾政被侍卫粗暴地拖拽着,朝着殿外而去,拖拽出满地狼藉。
他疯狂地挣扎着,目光在满朝文武中扫过,最后,定格在了那个始终垂首而立、仿佛置身事外,一身青色官服显得格外刺眼的儿子身上。
是贾环!
一瞬间,贾政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了半个身子,用尽全身的力气,须发皆散,好不狼狈:
“环哥儿!环哥儿”
贾环的身子微微一僵,却没有回头。
“环哥儿,救救为父!救救你宝二哥啊!!”
贾政此时此刻,狼狈至极,俨然没了往日二老爷的体面尊贵:
“环哥儿,说到底,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,咱们可是嫡亲的骨肉,你难道就忍心,看着你亲爹,看着你嫡亲的二哥,去死吗?!”
“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贾政的喊声,在空旷的太和殿广场上远远传来,直至被宫门彻底隔绝。
大殿之内,死寂一片。
贾环缓缓抬起头,迎向丹陛之上康帝的目光。
他面色波澜不惊,仿佛方才那个被拖出去的,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早在分家那一日起,贾政是何人,贾宝玉如何,同他贾环……又有什么关系?
第308章 风水轮流转(一更,4300字)
贾环缓缓抬起头,他的眸子平静无波,当迎向了丹陛之上时……
康帝亦在看他。
在这满朝文武之中,贾政那饱含血缘羁绊的哭嚎,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稍有不坚的臣子动容。
然则,康帝看到的,却是贾环那身青色官服,宛若盘石,纹丝不动。
他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不忍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。
仿佛方才那个被侍卫如拖死狗般拽出去的,哭嚎着“亲爹”、“嫡兄”的五品员外郎,当真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康帝的心中,倏地闪过一丝满意。
这才是他要的纯臣。
贾环这把刀,足够锋利,也足够冷硬。
虽说贾环出自四王八公,康帝也因此对他多有照看,但若是将来皇子继位,贾环作为君王的新一代班底,却不能再与荣国公府多有关联。
这样……便刚好。
“退朝。”
“臣,恭送陛下。”
贾环躬身,声音清朗,混在百官的齐喝中,毫不起眼。
他转过身,随着人流,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太和殿。
他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。
*
与宫中的肃杀凛冽不同,荣国公府的荣禧堂内,此刻却正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。
自打贾政上朝,贾母便再未合眼。
她歪在榻上,手头仍倔强的慢慢捻着佛珠,只那双浑浊的老眼,却时不时地望向门口,心神不宁。
王夫人在屋里头更是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,团团乱转,口中念念有词,也不知是在求佛祖,还是在咒骂哪个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贾母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鸳鸯连忙上前,低声道:
“回老太太,刚交了辰时。”
“还不回来……”
贾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她心中翻江倒海,一时只觉得宝玉那“贻误军机”定然是小人诬告,政儿此去,必是能澄清误会,将宝玉安然带回;
一时又觉得心惊肉跳,只怕此事牵连甚广,难以善了。
王夫人更是六神无主,她只盼着贾政能带回好消息。
正当堂中二人各怀鬼胎,焦虑难安之际,只听得外头一阵大乱,脚步声、哭喊声混作一团。
“老太太!太太!不好了!天塌了啊”
一个看门的小厮,竟是连滚爬地冲过了门槛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哭得声嘶力竭,不似人形。
王夫人闻言,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,她一个箭步冲上前,也顾不得体面,一把揪住那小厮的衣领,厉声尖叫道:
“胡吣什么?!可是宝二爷他……他……”
那小厮被吓得浑身一抖,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:
“宝二爷……宝二爷他……宫里头传出话来,圣上金口玉言,判了判了秋后问斩啊!”
“嗡”
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若非身边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,只怕当场便要昏死过去。
“秋后问斩……”
贾母坐在榻上,亦是如遭雷劈,面色煞白。
那小厮仿佛要将所有的噩耗一次性倒出,又哭嚎道:“还、还有,二老爷他在朝堂上为宝二爷求情,龙颜大怒,说是……也一并被打入大理寺天牢了啊!”
“一同下狱?!”
这一下,宛若压倒骆驼的最后的一根稻草。
“哇”
贾母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逆血,猛地张口,竟是喷出一口黑血来!
那血点子,溅在暗紫色的引枕之上,刺眼至极。
“老太太!”
鸳鸯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扑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