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贾母两眼一翻,身子重重地向后仰倒,竟是当场人事不知了。
“母亲!”
王夫人见状,也顾不得自己悲痛,一股莫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。
老太太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,那宝玉……就真真是半点指望也没了!
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,也忘了什么孝道规矩,猛地扑到榻前,伸出那戴着金护甲的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地掐在了贾母的人中之上!
“唔……”
一声痛苦的闷哼,贾母竟被这剧痛硬生生掐得转醒过来。
她悠悠睁开眼,那双老眼中已满是死灰之色,只剩下泪水,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。
“母亲!母亲!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啊!”
王夫人见她醒来,这才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抱住贾母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:
“老爷他只是下狱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!可宝玉……宝玉那是秋后问斩啊!再过几月,秋分一到,那、那就是要命的刀啊!”
“母亲!如今能救宝玉的,只有您了!您得想想法子,您得救救他啊!”
“我那……我那苦命的玉儿……”
贾母闻言,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,只是抓着身下的被褥,哭得肝肠寸断。
正当这荣禧堂内哭声震天,乱作一团之时,一个沉稳的声音却忽地从门口传来。
“哭什么?天还没塌呢!老太太还在,这贾家就倒不了!”
众人闻声一愣,回头望去,只见贾赦竟是一反常态,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直裰,面色沉凝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显然也已听闻了宫中的消息。
贾赦心中,此刻实则是暗藏着几分难言的快意。
贾政那食古不化的蠢货,总算是栽了!
宝玉那块通灵宝玉,如今脖子上也架了个秋后问斩的催命符。
只是,他心中再如何幸灾乐祸,面儿上却是分毫不显。
他知晓,此刻贾府群龙无首,正是他这个袭爵的长子,收拢人心的最佳时机。
“母亲。”
贾赦快步走到榻前,看了一眼那污血的引枕,眼中闪过一丝哂笑,随即却换上了满脸的顺从,对着贾母躬身道:
“母亲,您且宽心。宝玉是贾家的根,断不能出事。”
“只是此事已惊动了圣驾,非同小可。儿子不才,这府里头,便由我先坐镇着,弹压下人,封锁消息,断不能让外头那些起子小人,看了咱们荣国公府的笑话!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只是……这外头走动关系,宫里头递话,乃至各家王府的门路……还得母亲您这老封君亲自出面,方才有这个体面啊。”
贾母此刻已是方寸大乱,忽听贾赦这番话,竟说得条理分明,颇有担当,不由得一愣。
她怔怔地看着这个素来只知荒唐胡闹的长子,只觉得他此刻竟是如此可靠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贾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颤抖着手拉住贾赦的衣袖:
“还是你……还是你能顶事……”
她挣扎着坐起身,那双哭得红肿的老眼,猛地转向王夫人,那眼中,爆发出最后一丝决绝的光芒:
“王氏!”
“媳妇在!”
“去将军府!”
王夫人闻言,又是一愣。
去将军府?
去找那个孽障?
“母亲?”
“你糊涂!”贾母猛地一拍床沿,“如今满朝文武,谁还敢替宝玉说话?唯有他!”
“他是圣上跟前的红人,他在南书房行走,圣上连九爷都能为了他圈禁起来。他如今说一句话,比你我磕一百个头都管用!”
贾母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希冀:
“他是宝玉的亲兄弟,他身上流着贾家的血,他怎能见死不救?!”
王夫人听着,只觉得满嘴苦涩,心中更是屈辱到了极点。
想她堂堂王家嫡女,荣国公府的当家太太,如今竟要沦落到去求一个庶子,去求那个她一向视若眼中钉的赵姨娘?
可……正如贾母所言,这已是最后的指望了。
“……媳妇,这就去备车。”
---
将军府的门楣,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威严。
那块康帝御笔亲题的“六元及第”牌匾,在夕阳余晖下,仿佛泛着刺眼的金光,灼得王夫人睁不开眼。
马车停稳,鸳鸯和珍珠一左一右,将早已是心力交瘁的贾母从车上搀扶下来。
守门的下人见是荣国公府的老太太和太太亲至,虽是讶异,却也未敢怠慢,只是那脸上的恭敬,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“回禀老太太,太太。”
那门房躬身,不卑不亢地回道:
“我家三爷今日在南书房当值,尚未下值回府。”
“尚未回府?”
王夫人心中一急,正欲开口,却见赵姨娘已在丫鬟的簇拥下,从影壁后走了出来。
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
如今的赵姨娘,身为五品太宜人,一身酱色暗纹缂丝褙子,头上虽无过多珠翠,却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,整个人显得富贵而沉静。
她看着眼前形容狼狈、满脸泪痕的贾母与王夫人,心中早已是了然。
那点陈年旧怨,在此刻,竟是化作了一股说不出的快意。
“哟,这不是老太太和太太吗?”
赵姨娘缓步上前,依着规矩,不咸不淡地屈了屈膝,那动作,却远没有往日在贾府时的卑微:
“不知老太太、太太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了。”
贾母如今哪有心思同她周旋?
她一见到赵姨娘,便将满腔的怨气与希望,尽数投射了过去。
她甚至理也不理赵姨娘的请安,只当她是个下人,径直越过她,对着鸳鸯厉声吩咐道,那声音,却是故意说给赵姨娘听的:
“去!告诉里头能做主的人!”
“就说家里出了天大的事,让他立刻想法子给宫里递牌子,把环哥儿给我叫回来。”
贾母拄着拐杖,重重地顿了一下地,声音也因激动而变得尖利起来:
“他亲爹下了大狱!他嫡亲的兄长要秋后问斩!”
“他……他怎能还在宫里头安心当值?!他这是不忠不孝!!”
此话一出,连鸳鸯都吓得白了脸。
老太太这是……急糊涂了?
赵姨娘闻言,果然是微微一愣。
她不是被这消息吓住事实上,贾政父子被押入天牢的消息,早已传遍了京城,她岂会不知?
她是真真切切地被贾母这番理直气壮的逻辑,给逗笑了。
赵姨娘只觉得荒谬绝伦,这老太太当真是老糊涂了,还是说,在她眼中,这天底下所有的人,都该围着她那块“宝玉”转不成?
她心中冷笑,想起了当年探春是如何在自己面前,口口声声“嫡母”。
想起了王夫人是如何视她母子为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更想起了这老太太,是如何一味偏心,将她环哥儿视若无物。
如今,大厦将倾,倒想起“亲爹”、“嫡兄”来了?
“老太太。”
赵姨娘缓缓抬起眼,那双素来带着几分蛮横的眼睛,此刻竟是清亮而冰冷。
“您这话,可就奇了。”
“三爷如今是南书房行走,是为圣上办差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这是天子门生天大的本分。”
她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您是诰命老封君,更该知晓这‘君臣大义’。怎能因贾家的‘私事’,就让他擅离职守?”
“这若是传了出去,被御史参上一本,岂不是要陷环哥儿于‘不忠’?”
“至于‘不孝’……”
赵姨姨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残酷的弧度:
“老太太,您怕是忘了。早在分家那日,环儿便已不在荣国公府的族谱之上了。他如今,是我赵家的子孙。”
“他要孝顺,孝顺的也是我这个亲娘。至于贾家的‘父亲’、贾家的‘兄长’……”
赵姨娘直视着贾母那双震惊的老眼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敢问老太太,当初您和太太,将我母子二人视若敝屣,处处逼迫之时,可曾想过……那是他的‘亲爹’与‘嫡兄’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贾母被这番话顶得倒退一步,指着赵姨娘,浑身都在发抖:
“你、你这……上不得台面的东西!你敢……”
“老太太!”
赵姨娘猛地提高了声音,竟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:
“如今我乃圣上亲封的五品太宜人,您这般当众辱骂朝廷命妇,又是何道理?”
王夫人眼见贾母又要气得昏厥过去,也顾不得屈辱了,连忙上前一步,竟是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
“赵……赵太宜人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她仰起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,泪水横流:
“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……不,不看情分,看在环哥儿和宝玉终究是兄弟一场的份上……您救救宝玉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