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只觉得心寒彻骨。
“狼心狗肺!”
她扬起那只枯瘦的手,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,狠狠一巴掌,甩在了贾政的脸上!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耳光,响彻了整个荣禧堂。
贾政……懵了。
他捂着火辣辣的脸,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散乱、满眼怨毒的老妇人。
“我……我若不武断?!”
贾母的声音凄厉,宛若泣血:
“我若不舍了这张老脸,舍了这身诰命!如今你们父子二人,便是在那菜市口,等着挨刀的死囚!”
“你这孽障!你只想着你的仕途,你可曾想过我的玉儿?!若非是你将他逼上绝路,若非是你那利欲熏心的‘军功’,他岂会……岂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?!”
“你……你竟还敢说我武断?!”
“我贾家……我贾家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、狼心狗肺的畜生啊!”
贾母捶胸顿足,一口气没上来,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贾宝玉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从未见过贾母发这般大的火,更未见过她打父亲。
这比在大理寺天牢里,还要让他感到恐惧。
他哆哆嗦嗦地爬起身,连滚爬地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荣禧堂。
贾宝玉一路落荒而逃,回至自己那早已冷清的院落。
他“砰”的一声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倒在地。
天牢里的腥臭、父亲脸上的巴掌印、祖母那凄厉的哭嚎……
这一幕幕,如同梦魇,在他脑中疯狂交织。
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巴。
他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断了。
他想起了那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的……戒烟丸。
贾宝玉疯了似的爬向妆台,颤抖着手去摸索那个精致的螺钿小匣子。
“快……快给我……”
袭人早已不知去向,屋里冷锅冷灶,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无。
他“哗啦”一声将匣子扒开,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。
胭脂、香粉、玉佩……
什么都无。
贾宝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他疯狂地在地上摸索着。
终于,在角落里,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。
他颤抖着倒出……
匣子里,空空如也。
只剩下……最后一颗。
贾宝玉怔怔地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药丸,只觉得一股比在天牢时还要彻骨的寒意,瞬间席卷了他。
他……该怎么办?
*
正当荣国公府鸡飞狗跳,从根子上开始溃烂之时。
京城南城的“聚源当”门口,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,正探头探脑。
贾赦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直裰,怀里揣着两个用厚布包裹的锦盒,正是他趁乱从贾母私库里“取”出的第二批古董。
他心中既是亢奋,又是紧张。
前日那对汝窑茶盏,竟是当真换回了三万两雪花银!
那掌柜的虽是肉痛,却也未敢多言,只说是东家看上了,让他有多少收多少。
贾赦尝到了甜头,食髓知味,哪里还忍得住?
他左右张望,见四下无人,便压低了帽檐,正欲闪身进门。
“哟,这不是大老爷么?”
一个不咸不淡、似笑非笑的声音,忽地从他身后传来。
贾赦闻言,只觉得背后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全竖了起来!
他心中“咯噔”一声,僵硬地转过身,果然便看见了贾环那张挂着讥诮笑意的脸。
贾环一身青色翰林院官服,显然是刚下值,正施施然地站在一旁,那双清亮的眸子,淡淡地扫过贾赦怀中那鼓囊囊的包裹。
“府里才遭了这等大事,爹和宝二哥刚从天牢里放出来,老太太也倒了。”
贾环缓缓踱步上前,啧啧有声道:
“大老爷不留在府里主持大局,竟还有这般闲心,来这南城……逛当铺?”
贾赦只觉得贾环那目光,仿佛看穿了他怀里的赃物,一张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心中又怕又怒。
怕的是贾环如今圣眷正浓,得罪不起;怒的是这庶孽竟敢当众奚落他这个袭爵的国公爷!
“你……你休要胡言!”
贾赦色厉内荏地喝道:“我……我不过是……出来给老太太抓药,顺、顺路办点私事!”
“抓药?来当铺抓药?”
贾环闻言,竟是轻笑出声:
“大老爷当真是孝感动天。”
他也不再多言,只是那“似笑非笑”的目光,在贾赦身上又转了一圈。
“大老爷自便。”
贾环拱了拱手,便径直朝着当铺的后门走去。
贾赦怔在原地,只觉得那目光比刀子还利,将他的脸皮割得生疼。
他哪里还敢进去?
只得抱着怀里的“宝贝”,灰溜溜地钻进巷子,落荒而逃。
当铺后堂。
董翎早已恭候多时,他见贾环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环兄弟。”
贾环缓缓坐下,端起董翎早已备好的雨前龙井,轻轻撇去浮沫。
“董大哥,”
贾环淡淡开口:
“荣国公府那艘船,如今漏得差不多了。”
董翎闻言,心中一凛,亦是压低声音:
“环兄弟的意思是……”
贾环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眼中,却无半分笑意。
“贾赦饮鸩止渴,已是魔怔了。荣国公府的家底,怕是撑不了几日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发出“嗑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可以收网了。”
第311章 老太太,这都是你活该!(四更,3500字)
翌日,天色微明。
晨曦尚未刺破京城的薄雾,将军府的青布马车已是缓缓驶出。
贾环身着翰林院官服,坐在车内闭目养神。
行至荣国公府那朱红班驳的大门前时,马车忽地缓了缓。
贾环心中微动,撩起车帘一角,淡淡地朝外瞥了一眼。
只这一眼,他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便倏地闪过一丝了然。
只见荣国公府那素来冷清的门前,此刻竟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骡车,几名瞧着是“聚源当”伙计打扮的人,正从车上往下搬着几口大箱笼。
那些箱笼,贾环虽未亲见,却也知晓,定然是贾赦昨日“当”出去的赃物。
董翎此举,当真是快、准、狠。
这般原封不动地将“赃物”送回荣国公府,却不明说缘由,只托辞是“贺礼”,这不啻于是将贾赦那块最后的遮羞布,当着阖府上下的面,狠狠撕下!
更是将这荣国公府大房、二房之间早已溃烂流脓的矛盾,彻底挑破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收网了。
贾环的嘴角,勾起那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缓缓放下车帘,隔绝了那注定要上演的一出好戏,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走吧,上朝。”
*
与此同时,荣国公府,荣禧堂。
贾母自那日受了奇耻大辱,又舍了毕生荣光之后,整个人便似被抽干了精气神,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。
这一早,她才悠悠转醒,只觉得浑身酸痛,心口更是堵得慌。
鸳鸯正端着一碗燕窝粥,小心翼翼地侍奉着,忽见外头一个管事婆子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,屈膝请安道:
“老太太,大喜啊!外头……外头有客商送来了几大箱贺礼,说是感念国公府的恩德,特来孝敬您的!”
“贺礼?”
贾母闻言,那双浑浊的老眼倏地一顿,心中满是疑窦。
如今贾家都这般光景,贾政、宝玉才刚从天牢里放出来,满京城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?怎地……竟还有人敢上门送“贺礼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