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其中,怕不是有什么蹊跷?
王夫人此刻亦是形容枯槁,听闻此言,那张死灰般的脸上,也勉强挤出几分希冀。
莫非……
是哪家王爷见风向转了,又来示好了?
“扶我……扶我出去看看。”
贾母的声音沙哑。
鸳鸯连忙搀扶着贾母,王夫人亦是强撑着跟在后头。
待一行人绕过影壁,来到正厅前的庭院中时,只一眼,贾母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!
只见那几口敞开的箱笼之中,哪里是什么金银贺礼?
那尊她陪嫁过来的前朝青花大瓶……
那方她私库里珍藏的宋徽宗端砚……
还有那对……那对她压箱底的、连贾政都不知道的汝窑茶盏!
“哇”
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黑,脑中“嗡”的一声巨响,又是一口逆血险些喷涌而出。
她身子猛地一晃,脚下一个趔趄,若非鸳鸯死死架住,只怕当场便要栽倒在地。
“老太太!”
“内贼!家里……出了内贼啊!”
贾母那双老眼瞬间布满了血丝,她死死抓着鸳鸯的手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她那凄厉的声音,因极度的愤怒与惊恐,变得尖利刺耳:
“传话下去!传话下去!”
“府里所有的主子、哥儿、姑娘,有一个算一个,立刻!马上!都给我滚到荣禧堂来!”
“我倒要看看!是谁……是谁敢挖我贾家的根!是谁敢偷我的陪嫁!!”
*
大房院内。
贾赦昨夜食髓知味,后半夜又揣着两件古董去了当铺,换回了白花花的银子。
此刻,他正搂着那新得的美婢,睡得酣甜,忽地便被外头震天的哭嚎声与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“吵什么吵?!大清早的,一个个都号丧呢?!”
贾赦不耐烦地坐起身,正欲发火,却见邢夫人那心腹婆子王善保家的,白着一张脸,连滚爬地冲了进来:
“大……大老爷!不好了!老太太……老太太她……传唤府里所有人,立刻去荣禧堂!说是……库房被盗了!”
“什么?!”
贾赦闻言,只觉得“咯噔”一声,那点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干净净!
一股莫大的不祥之感,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!
他……他昨夜才去过!
怎地……怎地今日就东窗事发了?!
“老爷……这……”
邢夫人亦是面色煞白,抓着被角的手,抖个不停。
“慌什么?!”
贾赦色厉内荏地喝骂一声,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声音,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恐。
他强自镇定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不可能!那钥匙只有鸳鸯有备用的,他做得那般神不知鬼不觉……
定然是……定然是二房那起子下人手脚不干净,偷了东西,如今却要闹得阖府皆知,好将这脏水泼到他大房的头上来!
想到此处,贾赦心中反倒是生出了几分“理直气壮”的怒意。
他一把推开邢夫人,匆匆套上外袍,沉着脸道:
“走!去看看!我倒要瞧瞧,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*
荣禧堂内,此刻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贾琏、王熙凤、探春、惜春……乃至各房的管事、婆子,无不噤若寒蝉。
贾母端坐在上首,那张面如金纸的老脸上,罩着一层寒霜,那双浑浊的老眼,如同鹰隼般,死死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正厅中央,那几口大箱笼敞开着,里面的“赃物”刺眼地摆放着。
贾赦一踏入荣禧堂的门槛,当他看到那些本该在当铺里,如今却原封不动摆在正厅的“宝贝”时……
他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,全褪尽了!
他只觉得两腿一软,险些当场失态,瘫倒在地!
完了!
这是……这是被人当场抓获,还将赃物送了回来?!
“老大。”
贾母那冰冷沙哑的声音,缓缓响起。
贾赦浑身一个激灵,强撑着跪下:“母……母亲……”
“你来的倒是不慢。”
贾母的目光,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,死死地钉在贾赦那张煞白的脸上:
“你……可有什么话要说?”
贾赦的心“砰砰”狂跳,他哪里还敢抬头?只是将头死死抵在金砖之上,颤声道:
“母亲明鉴!儿子……儿子不知母亲所言何事啊!儿子听闻府中遭了贼,亦是心急如焚,正要来禀告母亲,严查此事!”
“严查?”
贾母冷笑一声:
“好,好一个严查!”
“邢氏!”
邢夫人闻言,身子一抖,亦是连忙跪倒,只是那眼中却满是慌乱,磕磕巴巴地帮腔道:
“老太太……老爷他……他昨夜,一直与妾身在院中,实、实是不知此事啊!老太太,这定然是府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,内外勾结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贾母猛地一拍扶手,那声音凄厉:
“鸳鸯!”
“奴……奴才在……”
鸳鸯早已是哭得不成人形,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羞愧:
“老太太……是奴才的错……是奴才……有负老太太的信任……”
“是……是大老爷……”
鸳鸯泣不成声:“大老爷他……他先前以‘取人参为老太太吊命’为由,哄骗了奴才,说是您准许的……奴才……奴才便将那备用钥匙给了他……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他又以‘变卖古董为宝二爷打点’为由,又……又要去了第二次……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当真是猪油蒙了心!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啊!”
此言一出,满堂死寂!
邢夫人那张脸,瞬间血色全无,瘫软在地。
贾赦更是如遭雷劈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,这老虔婆竟是早有防备,竟是连他哄骗鸳鸯的次数,都一清二楚!
“孽畜!!”
贾母用尽了全身的气力,抓起身旁的引枕,狠狠地砸在了贾赦的头上!
“贾赦!你这个畜生!!”
贾母那双老眼中,流出的已是血泪:
“我……我究竟是哪里亏待了你?!”
“你是长子!又袭了爵!这偌大的国公府,哪一样……将来不是你的?!”
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竟敢伙同外人,盗窃我的私库!你这是要挖我的心啊!!”
贾母捶胸顿足,哭得肝肠寸断。
这一刻,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算计,都被彻底撕碎。
贾赦被那引枕砸得一个趔趄,他抬起头,那张素来只知吃喝享乐的脸上,此刻竟是扭曲成了一团。
羞愤、怨毒、不甘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让他那仅存的理智,彻底崩断了。
他索性……破罐子破摔了!
“亏待?!”
贾赦竟是“嘿嘿”冷笑起来,他猛地从地上站起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怨毒疯狂:
“老太太!您还有脸问我?!”
“您这一辈子,心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大房?!您眼里……就只有我那个二弟!就只有那个贾政!”
“凭什么?!”
贾赦指着自己的鼻子,声音凄厉:
“明明我才是长子!可您呢?您打小便偏心二房!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哪一样,不是紧着二房?!”
“如今更是!”
贾赦的目光,扫过一旁早已吓傻的王夫人,声音愈发怨毒:
“他贾宝玉一个废物!一个贻误军机的死囚!您为了给他买官,十万两银子眼都不眨一下就拿出去了。”
“您为了保他的命,连您超品诰命的体面都舍了,连这国公府的家底都掏空了。”
“那我呢?!”
贾赦指着那些箱笼,竟是状若疯魔般大笑起来:
“我也是您的儿子,琏儿也是您的亲孙子。您可曾……可曾为我们大房这般盘算过一分一毫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