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来说去,这阖族上下,真正给贾家长脸的,还得是环兄弟你啊!”
“六元及第,南书房行走!圣上亲赐府邸,这才是咱们贾家子弟该有的模样!”
贾珍一拍大腿,声音洪亮:
“堪为表率!当真是堪为我贾家子弟之表率!”
“噗……”
贾政再也忍不住,只觉得胸口郁结,一口气没上来,竟是剧烈地咳嗽起来,那张脸涨得通红,几欲昏厥。
贾赦亦是死死攥着拳头,丝毫不敢吭声,说到底……如今的贾环,早就今非昔比了。
贾环见状,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只是淡淡地端起了茶盏。
正此时,厅外一个清俊的少年郎身影一闪而过,正是贾珍抚养,如今却因为贾环逐渐同宁国公府生疏的贾蔷。
只见贾蔷快步走了进来,先是对着贾珍一揖,随即又恭恭敬敬地对着贾环行了个大礼:
“蔷儿见过珍大爷,见过环三爷。”
他也不看底下那三位,只对着贾环,脸上露出几分仰慕与求教之色:
“三爷,许久不见环三爷,三爷可还安好?我偶然得到您在翰林院提及的那几篇策论,回去苦思冥想后,总觉得有几处关窍不通,不知三爷何时有空……能否指点我一二?”
贾环闻言,心中了然。
贾珍这是唱完了红白脸,要寻个由头将他这个“外人”支开了。
贾环缓缓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“族长、赦公、政老爷。”
他对着上首的贾珍拱了拱手,目光却未曾在贾赦与贾政身上停留分毫:
“既是族长与赦老爷、政老爷商议家事,说来,我也是分府别过之人,实不便在此叨扰了。”
“蔷兄弟既有向学之心,我便随他去书房一叙。我便先行告退。”
说罢,他便在贾珍那“环兄弟慢走”的热情相送声中,与贾蔷一道,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这正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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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贾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,贾珍脸上的那点客气与热络,也随之敛去。
他重新坐回上首。
他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目光缓缓落在底下那两个早已没了主心骨的叔叔身上,淡淡开口:
“赦叔,二叔,宝玉。”
“如今环兄弟走了,咱们也该说说……这贾家日后的路,该怎么走了。”
贾赦与贾政闻言,皆是身子一僵,茫然地抬起头来。
“二叔和宝玉,如今皆是白身,永不叙用。”
“赦叔你……”
贾珍叹息开口:
“你如今,怕是连这荣国公府的大门,都不敢出了吧?”
贾赦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我也不瞒你们。”
贾珍将茶盏缓缓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嗑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那聚源当的董大爷方才又派人来传话了。昨儿送回来的东西,不过是给环兄弟一个面子,是在警告咱们!”
“可赦大哥先前陆续当掉的那些,还有私下里花去的银子……如今没有二十万两,是断断平不了这个窟窿了!”
“二……二十万两?!”
贾政闻言,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,险些当场栽倒过去。
贾赦更是忍不住开口:
“府里的公中早就被老太太掏空了,如今账上连下个月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!这笔银子,单靠咱们两府,拿什么去还?!”
贾珍闻言,声音也忍不住拔高:
“那照赦叔的意思,真要等那董家报官,让圣上知道,咱们荣国公府的国公爷,竟是个监守自盗的家贼不成?!”
贾赦早已是吓得浑身抖如筛糠。
贾政亦是六神无主:
“那……那依珍哥儿之见……该当如何是好?”
贾珍见火候已到,这才缓缓靠回椅背。
“为今之计,只有一条路。”
“寻些……买卖来做。”
“如今二叔既然无法入仕,倒不如,寻些办法,做些经济营生之事,也好填补府内的窟窿,也好让老太太安心才是啊……”
“若非如此,如今府内这么大的窟窿,老太太又是人事不知,你们无法安心,我这个做族长的,又怎能安心才是。”
“赦叔,二叔,你们年纪也不小了,合该早早晓事,顶立门户才是啊……”
第313章 妙玉受辱 (第二更,4000字)
贾珍那一番话音落下,正厅之内,死寂一片。
贾赦与贾政二人,皆是面色如土,只觉得那张老脸皮子,被贾珍这个侄儿当众一层层撕了下来,又放在脚下狠狠践踏,火辣辣地疼。
可偏偏,贾赦是理亏心虚,贾政是失势颓唐,二人竟是连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垂着头,如两尊泥塑木雕般僵坐在那儿,心中只盼着这场煎熬早些了结。
独独缩在贾政身后的贾宝玉,听闻经济营生四字,他的眸子此刻竟是猛地一亮!
旁人不知他心中盘算,贾宝玉心中盘算,如今戒烟丸见了底,一连好些时日,他被那烟瘾折磨得日夜难安,五脏六腑都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。
若无银钱……将来岂不是要活活受罪?
如今听闻要做生意,那……岂不是正中下怀?
只要能经手银钱,何愁寻不到门路去买那救命的丸药?
想到此处,心中那股子迫切倏忽间涌上心头。
贾宝玉竟是破天荒地,也不顾贾政那错愕的眼神,径直从父亲身后站了出来,对着上首的贾珍便是一个长揖:
“珍大哥哥!这这营生之事,不若交给我来办罢!”
“你?!”
贾政闻言,只觉得那股子刚压下去的老血,又“轰”的一声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住这个不成器的逆子,想起之前种种为贾宝玉的谋画,却都被贾宝玉一一办砸,至此,贾政的眼神好似恨不得当场将他生吞活剥了。
“混账东西!”
贾政再也按捺不住,竟是不顾贾珍在场,猛地一拍扶手,厉声斥道:
“这里何曾有你说话的份儿?!你给我滚回去!”
他指着贾宝玉的鼻子,气得浑身发抖:
“你也不拿面镜子好生照照!你是个什么东西?读书、读书不成,仕途、仕途断绝!如今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,说什么‘营生’二字?”
贾政心中已是怒不可遏。
他只觉得这孽障当真是疯了,嫌荣国公府的脸面丢得还不够,竟还要主动凑上来,再让人践踏一次不成?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贾宝玉被骂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但一想到那烟瘾发作时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滋味,竟是硬生生顶住了贾政的雷霆之怒。
他强自辩解道:
“父亲息怒!儿子……儿子虽不通庶务,但儿子在外头,也认得几个人……”
“儿子想着,父亲您素来清贵,不屑与那些阿堵物、商贾之流为伍。儿子便可替父亲出面,在外头奔走。父亲只管在府中运筹帷幄,儿子在外亲力亲为。”
他见贾政神色稍缓,只是那眉头依旧紧锁,连忙又加了一把火:
“儿子认得那八爷府上的门客,也曾与那薛家大哥薛蟠交好,于那三教九流之事,也略知一二。”
“总好过父亲和赦大伯亲自出面,失了那国公爷的体面……”
贾政闻言,竟是微微一愣。
他心中暗忖,宝玉这话……倒也不全是混账话。
他与贾赦如今一个永不叙用,一个监守自盗,皆是戴罪之身,若真抛头露面去做那商贾营生,岂不是更惹人耻笑?
若让宝玉这个本就惫懒的白身去做,反倒是正合适。
上首的贾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早已是冷笑连连。
他今夜本就是故意拱火,见贾政竟真动了心思,便故作沉吟,抚掌道:
“哎,二叔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宝玉兄弟如今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,知晓上进,总是好事。”
“依侄儿看,便让他试试,又有何妨?横竖……还能有比眼下更糟的么?”
贾政得了这个台阶,又见贾赦自始至终垂头不语,心中那点顶立门户的念想竟又死灰复燃。
他瞪了贾宝玉一眼,冷哼一声,权当是默认了:
“罢了!你既有此心,我便……姑且信你一次!”
“只是你若再敢给我惹出什么祸事来……”
贾政再不多言,只觉得今夜这脸面丢尽,再无颜面待下去。
他猛地一拂袖,竟是看也不看贾珍,径直便往外走:
“天色不早,我便先回府了!”
贾赦此刻亦是如坐针毡,听闻此言,忙不迭地起身,也顾不得什么礼数,便跟在贾政身后,那模样,活脱脱像是个失了魂的。
*
正此时,贾政几人各怀鬼胎,一路无话,自宁国公府那角门而出,回至荣府。
刚一踏入荣禧堂,却见堂中气氛,竟比方才在宁府时,还要压抑诡异几分。
只见昏黄的灯火之下,一个身影正端坐于客位的太师椅上。
那人身着一袭月白道袍,鬓发如墨,容颜清冷,一副槛外人打扮,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之态。
这人不是旁人,正是那栊翠庵的妙玉。
贾宝玉一见来人,那颗先前因贾珍所言而躁动的心,竟是瞬间被一股清泉浇灌。
他方才在宁府的满腔算计与不堪,此刻尽数化作了羞愧与无地自容。
“妙玉师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