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辆更为朴素的青布马车,亦是缓缓停在了京城一处幽静的府邸之前。
栊翠庵,是回不去了。
妙玉坐在车内,只觉得满心的屈辱与愤懑,无处发泄。
荣国府,是藏污纳垢之所。
将军府,是俗不可耐之地。
她只觉得这偌大的京城,竟无一处清净所在,能容她这槛外之人。
“姑娘……姑娘您慢些……”
小丫鬟贝儿提着那小小的包袱,从车上跳了下来,看着眼前这朱红大门,脸上满是惶恐与不解。
“姑娘,咱们……咱们这是要去何处?难道……真要回苏州去?”
妙玉掀开车帘,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府门,那张清冷的脸上,竟是闪过一丝决绝。
回苏州?
她心中暗忖,若是回苏州,她也不过只是丧家之犬罢了。
她只觉得那荣国府的腌,与那将军府的俗气,皆让她窒息。
一个禄蠹,一个被禄蠹迷了心窍的痴人!
妙玉说是不去苏州,可那贝儿哭丧着脸:
“那……咱们如今可去何处安身?”
妙玉的目光,落在了那门楣之上
“雍亲王府”。
她心中一个念头已然定下。
京中王侯之地虽多,却也有一处真正的清净所在。
“王侯之地?!”
贝儿闻言,吓得魂飞魄散:
“姑娘!那岂不是……比荣国府还要……还要俗的所在?”
“你懂什么?”
妙玉冷声斥道,那声音里,带着几分孤傲的笃定。
她心中了然,那雍亲王庆,在京中素来声名不显,既不似大爷那般鲁莽,也不似八爷那般钻营,更不似那贾环……满身的铜臭俗气。
可见,此人是个不喜争名夺利、真正清净之人。
妙玉的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向往:
“我曾听闻……”
“他府上的福晋,乃是笃信佛法、性情高洁之人,常出入槛外之地,与我佛有缘。”
“此等所在,定然与那荣国府的腌、将军府的俗气,截然不同!”
妙玉理了理自己那槛外之人的素袍,抬脚便缓步而去,看那方向,似是朝雍亲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“走。”
她对着那颇有些踟蹰不定的贝儿,淡淡吩咐道:
“我们去递帖子。”
“便说,有客……前来拜访。”
第315章 妙玉可是清贵人呢(第二更,4000字)
贝儿闻言,只觉得自家姑娘当真是疯魔了,那可是雍亲王府。
岂是她们这等漂零之人说见便见的?
然她素知姑娘的性情,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,心中纵有万般惶恐,也只得应了声“是”,颤巍巍地跟在妙玉身后。
*
雍亲王府邸,坐落于京城西侧,朱门高耸,气派非凡,门前那两尊石狮子,雕琢得比荣国公府的还要威严几分。
妙玉下了马车,立于这朱门之下。
她只觉得此地的气场,虽也富贵,却不似荣国公府那般带着末世的浮华与腌,也不似将军府那般透着新贵的俗气与铜臭,反倒是带着一股子皇室独有的肃穆与沉静。
她心中愈发笃定,此地……来对了。
贝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早已是两股战战。
妙玉却是神色不变,那张清冷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孤高之态。她理了理那身月白素衣,亲自上前,将那早已备好的名帖,递给了门房。
那门房管事见来者竟是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,本是有些不耐,可当他接过名帖,看清那“槛外人妙玉恭呈”几个字时,不由得微微一愣。
他也是在王府当差,见多识广之人,京中这位性情孤僻、眼高于顶的“槛外人”,倒也略有耳闻。
只是不知,这等清净脱俗之人,怎地会来拜见自家王妃?
管事略作沉吟,便沉声道:
“姑娘稍候,小的这便进去通禀。”
这一候,便是一个时辰。
贝儿早已是冻得手脚冰凉,腹中亦是饥肠辘辘,心中不住地抱怨。
妙玉却依旧立于那寒风之中,身姿笔挺,恍若一株雪中的寒梅,那份耐性,倒也异于常人。
*
雍亲王府,后宅正堂。
此处不似荣禧堂那般摆满了俗世的金银器皿,亦不似寻常后宅那般脂粉气重。
堂内只燃着一炉极清淡的崖柏之香,正中挂着一幅“心经”刺绣,两侧书架上摆满了各色佛法典籍。
雍亲王妃身着一袭宝蓝色缂丝褙子,正端坐于上首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。
她听着下头管事嬷嬷的回话,那张素来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脸上,并无多少波澜。
“妙玉?”
她缓缓开口,声音沉静:
“便是栊翠庵的那个?”
“回福晋的话,正是。”
管事嬷嬷恭声道:
“听闻……此人原也是姑苏望族之后,因家道中落,这才带发修行。只是性情孤僻得紧,寻常王公贵胄的帖子,她也是说不见便不见的。”
“哦?”
王妃闻言,那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眸光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她心中暗忖,这等槛外人,素来眼高于顶,今日竟会主动递帖子来她这雍亲王府,只怕……是出了什么变故。
再联想到昨日京中才传出的,荣国公府那桩监守自盗、父子下狱的泼天丑闻……
王妃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。
她淡淡开口:
“罢了,既是佛门中人,倒也不好拒之门外。让她进来罢。”
*
妙玉被引入正堂,一踏入,便闻到了那股子清幽的柏香。
她抬眼,见那上首的王妃面容和煦,宝相庄严,心中更是笃定
此地,才是她此行真正的目的。
“槛外人妙玉,参见王妃福晋。”
妙玉躬身,打了个稽首。
“师父免礼,请坐。”
王妃抬了抬手,声音温和,示意下人奉茶。
待茶水上来,妙玉只看了一眼那茶盏,心中便又是一松。
既非贾环那等俗不可耐的金器,亦非那汝窑的珍品,只是一只寻常的白瓷盖碗,可见此地主人,当真是个不重外物、只修内心的。
“不知师父今日驾临,所为何事?”
王妃开门见山,淡淡问道。
妙玉闻言,亦是不愿隐瞒。
她自诩清高,亦不屑说谎。
她放下茶盏,那清冷的声音便在堂中响起:
“不瞒王妃,贫尼今日前来,实是……无处可去,特来求王妃收留,在这王府之中,寻一处清净之地,容我修行。”
王妃闻言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眸光中那点温和顿时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哦?师父乃是方外之人,怎会无处可去?那栊翠庵,本王妃亦有耳闻,不是一处极风雅的所在么?”
提起荣国公府,妙玉那张清冷的脸上,瞬间便覆上了一层寒霜:
“王妃有所不知。”
“那荣国公府,早已是藏污纳垢、不堪入目之所!”
“如今更是父子下狱,家贼内盗,斯文扫地!那等腌人家的香油米粮,贫尼不屑食之!”
王妃闻言,心中便是一沉。
她心中暗忖,这妙玉当真是……好生无礼。
她竟敢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,如此肆无忌惮地攻讦荣国公府?
“那……”
雍亲王妃不动声色,又问道:
“我亦听闻,那将军府的环三爷,如今圣眷正浓,他府上亦是清贵,师父又为何……”
“将军府?”
妙玉闻言,更是嗤笑一声,那鄙夷之色愈发浓烈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王妃怕是被外头的人给蒙蔽了!”
“那贾环,不过是一介汲汲于功名利禄的禄蠹罢了!。满身的铜臭俗气,俗不可耐!。其府邸,更是金玉堆砌,俗气熏天。”
“至于那林家姑娘,本是块无瑕美玉,如今竟也被那禄蠹迷了心窍,为了个俗人,强词夺理,早已是……浊气入体,不可救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