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等那管事将话说完,一声沉喝,猛地自轿内传出。
只见贾环一反前几日的平静,竟是面沉如水,一拂袖,径直踏出了轿子。
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此刻仿佛含着冰碴子,冷冷地扫过那管事:
“本官昨日便说了,三日为期!如今已是第二日,王府的账册呢?!”
那管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一哆嗦,心中“咯噔”一声,暗道这贾环莫不是疯了?
他连忙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抱屈叫苦:
“贾大人息怒,息怒啊!此事……此事小的们当真是不敢耽搁,已是连夜在库房翻找了。只是那账册实在是……”
“够了!”
贾环厉声打断,那声音里,满是毫不掩饰的不耐:
“本官不想听这些托辞!”
他上前一步,那绣着祥瑞的官服,几乎要戳到管事的脸上:
“我只问你,今日,这账册,是交,还是不交?”
“王爷身子违和,难道连户部与都察院的联合文书,连圣上的旨意,都敢耽搁不成?”
贾环心中冷笑,面上却是赫然一沉,声音更是拔高了八度:
“还是说……北静王爷,压根就没将我这协理,没将我身后的雍亲王殿下……放在眼里?!”
“雍亲王”三字一出,那管事只觉得背后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冒了出来。
他心中暗骂这贾环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,竟敢拿雍亲王来压北静王!
他知晓,此事已非他一个管家所能周全。
“贾大人……贾大人您息怒!”
那管家磕头如捣蒜,声音都在发抖:
“小的这就去请王爷,您千万莫要动怒啊!”
说罢,竟是连滚爬地,朝着府内冲了进去。
*
这一回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北静王水溶,便已是在管家的搀扶下,缓步而出。
他依旧是一袭月白常服,只是外面罩了件玄色的大氅,面色竟当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,时不时还轻咳两声,那模样,活脱脱便是风寒未愈的孱弱之态。
水溶一见贾环,便挣脱了管家的搀扶,脸上立刻堆起了那“温润如玉”的歉意笑容:
“咳咳……贾大人。”
“哎呀,本王这身子骨不争气,竟是病倒了这几日,未曾想……竟是耽搁了贾大人的公事。”
他对着贾环拱了拱手:
“昨日听闻贾大人来访,本王便想着今日定要亲自接待,不曾想,还是让贾大人久等了。”
贾环看着他这般做派,面上那股子佯怒却是丝毫不减。
他冷着脸,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,连“王爷”都未曾称呼:
“北静王客气了。”
“下官乃是奉旨办差,不敢耽搁。王爷既是凤体已安,那这王府的田赋账册……”
水溶闻言,那张温和的脸上,亦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他心中暗忖,这贾环当真是年轻急躁,太过鲁莽,竟是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。
心中这般想着,水溶脸上的歉意更浓,长长叹了口气:
“贾大人。”
“非是本王有意推脱。只是你昨日也听管家说了,那账册堆积如山,实非一日之功能清点明白……”
“那王爷便给下官一个准话!”
贾环猛地上前一步,那姿态竟是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:
“圣上与四爷还在户部等着回话,下官如今亦是奉命行事,万难交差。”
“王爷,您总得给个确切的时日。三日之后,若还是这般说辞,下官……也只能如实上报朝廷了!”
“你……”
水溶那双温润的眸子里,倏地闪过一丝冷光。
好个贾环!
竟敢当众威胁于他!
北静王只觉得心底压着一股子火气。
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?
他强自压下心中的不虞,那张脸上,依旧是那副为难的模样:
“贾大人,何苦如此相逼?本王……本王再应你三日。三日之后,定然……定然给你一个答复,如何?”
“好!”
贾环要的便是他这句话。
他猛地一拂袖,那姿态看起来可算是狂悖到了极点:
“既如此,那下官便再等王爷三日!”
“只是还望王爷,莫要让下官难做,更莫要让四爷和圣上难做!”
说罢,贾环竟是连礼也未曾行全,便径直转身,钻入那青布小轿之中。
“起轿,回衙!”
*
“砰!”
贾环前脚刚走,后脚水溶回到书房后。
书房之内,北静王猛地将手中那盏上好的汝窑茶盏,狠狠掼在了地上。
碎瓷四溅。
“混账东西!”
水溶那张脸上此刻早已是铁青一片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病弱之态?
一旁的管家,亦是满脸愤懑,连忙上前,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瓷,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王爷息怒,息怒啊!”
“这贾环小儿,不过是仗着雍亲王撑腰,这才敢在您面前这般猖狂。他当真以为,他那协理户部的差事,能大过您这亲王的爵位不成?当真是……小人得志,不知天高地厚!”
那管家眼珠骨碌一转,似是想到了什么,脸上忽地露出一抹笑意:
“王爷,奴才倒是有个主意。”
水溶面沉如水:
“说。”
管家压低声音,那声音里满是算计:
“王爷,这贾环与雍亲王如今穿一条裤子,咱们若是明着动他,反倒是落了口实,惹得圣上不快。”
“可咱们……也无需动他。”
“奴才听说,前些时日,那栊翠庵的妙玉,不知怎地,竟是同时得罪了雍亲王妃和将军府的那两位。”
“尤其是那雍亲王妃,听闻是当场便发了话,让京中所有沾着王府香油的寺庙,一概不许收留于她。”
“那妙玉如今,已是成了丧家之犬,在这京中,怕是连个落脚之地都无啊。”
北静王闻言,眉头一挑:
“你的意思是?”
管家脸上的笑意愈发谄媚:
“王爷!”
“您想啊,这妙玉好歹也是个‘槛外人’,在士林中亦有几分清名。她如今遭难,您若是出手,将她收容在咱们王府的别院之中……”
“此举,在外人看来,是您怜才惜弱,是您不计前嫌,是您大度宽和。”
“可此事……”
“落在雍亲王和那贾环的眼里,那可就不同了。”
“您这是明晃晃地,将他们不要的、厌弃的东西,捡了回来,还奉若上宾!”
“这……这岂非好似当众打了他们一个耳光?又好似让他们……生生吞下了一只死苍蝇?”
“此事,咱们占着‘礼’,占着‘贤’。他们便是心中再如何恶心,再如何暴怒,也断断说不出咱们半个‘不’字来。若他们因此发作,反倒是显得他们……小肚鸡肠,刻薄寡恩了!”
北静王闻言,那张原本略有些阴沉的脸,渐渐舒缓开来。
他缓缓踱步至窗前:
“此事可行。”
“便依你所言。你亲自去寻,务必要将这位‘妙玉师父,恭恭敬敬地请入府中别院!”
*
贾环自北静王府而出,心中那出戏,已是演得七七八八。
他并未回衙,而是径直吩咐轿夫,往福云阁而去。
福云阁,京中一处颇为雅致的茶楼。
贾环刚一入雅间,便见一人早已等候在此。
来人一身寻常的青色直裰,面容方正,正是此次同样奉旨清查勋贵田亩的另一名户部官员,田阁镜。
“贾大人。”
田阁镜一见贾环,便猛地站起身来,那张方正的脸上,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与焦灼。
他也不待贾环落座,便是一个长揖到底,声音里满是苦涩:
“唉……我……有负圣恩,有负四爷人所托啊!”
贾环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已是了然,上前将他扶起,淡淡道:
“田大人不必如此。坐下说话。”
二人落座,田阁镜端起茶盏,猛地灌了一口,那动作,哪里是在品茶,分明是在泄愤。
“欺人太甚!当真是欺人太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