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珍拉着贾环落座,亲自奉上热茶,旋即却又露出一副天大为难的神色,长吁短叹:
“兄弟啊,你这差事……可真是让珍大哥我……寝食难安啊!”
他压低声音,推心置腹道:
“不是大哥不帮你。只是……你瞧瞧,咱们贾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?东府这边,也就罢了。”
“可西府那边,老太太倒了,政二叔和宝玉又刚从天牢里放出来……”
“这府里上上下下,几百口子人,都指着那点田庄的租子过活啊!”
“你这……若是一清查,万一查出了什么疏漏,圣上怪罪下来……”
贾珍面露苦色:
“环兄弟,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,咱们贾家……就这么散了吧?这可是让大哥我,万分为难啊!”
贾环见他这副模样,亦不点破,只是不咸不淡地喝了口茶,将那套“圣上苦心”、“臣子本分”的官话又说了一遍,便径直起身告辞。
贾珍自是“千恩万谢”地将他送出了门,只是临了的敷衍,贾环自然也是看在眼中。
说什么兄弟、亲戚,真正当利益的铡刀挥下来的时候,不过是逃得比谁都要快。
不过……贾环从来没有想过宁荣两府能够相助,如今这样……倒也好。
甚至,在荣国公府的对比下,贾珍的姿态,倒真算是做得足足的。
当贾环的青布小轿,停在荣国公府朱红大门前时,那扇门,竟是连开都未曾开一下。
只有那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一个管事婆子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了一眼,见是贾环,只是叹息着摆了摆手:
“环三爷,您还是请回罢!”
“府里头如今乱成了一锅粥,老太太、太太皆是病倒了,大老爷更是下了死令,府中上下,闭门谢客,概不见外人!”
“您如今也算是外人了。还是莫要在此处触霉头了。”
说罢,“砰”的一声,那大门便重重合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贾环立于轿前,看着那扇紧闭的朱门,又抬头看了看那门楣之上“敕造荣国公府”的烫金大字。
他缓缓转身,登上了小轿。
“回衙。”
与此同时。
而荣国公府,东院之内。
贾宝玉正歪在榻上,听着小厮眉飞色舞地学着方才贾环在门前吃瘪的模样。
“三爷他呀,就那么干站着,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!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!”
“府里的人都在说,什么将军府,到了咱们国公府门前,还不是连门都进不来!”
贾宝玉闻言,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,竟是莫名地疏散了几分。
不知为何,他一想到贾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在自家门前吃了瘪,他心中竟是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窃喜。
*
翌日,户部衙门。
贾环刚一踏入公房,便只觉得气氛,已是截然不同。
前几日,户部的官员们个个都低着头,忙着自个儿手里的活计。
整个公房之内,一片安静,只有偶尔的声、
贾环的到来,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。
他所过之处,众人皆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或是忙着翻阅账册,或是低声与旁人议论着无关痛痒的天气。
他们不敢当面得罪贾环,却也用这种方式,明晃晃地和贾环划清界限,不敢接近他,也不想因为贾环变相得罪勋贵。
贾环亦不以为意,径直走到自己那张被孤立在角落的桌案后,安然坐下,取过一卷旧档,自顾自地翻阅起来。
待到下值时分,公房内的众人,更是三三两两,结伴而出,说说笑笑地讨论着今夜要去哪处酒楼吃酒。
无人与贾环搭话,也无人看他一眼。
很快,偌大的公房之内,便只剩下贾环一人。
他独自一人,缓缓起身,朝着衙门外走去。
*
户部衙门外,春寒料峭。
贾环裹了裹身上的官服,正欲登车,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车帘掀开,露出雍亲王庆那张脸。
“上车。”
贾环抬眼,见庆于此,不由分说地护短行径,心中不自觉一暖,于是便躬身登上了马车。
车厢内,燃着清幽的檀香,一炉小小的红泥火炉上,正温着一壶热茶。
庆亲自执壶,为他倒了一杯,热气氤氲。
“如何?”
贾环接过那温热的茶盏,抬起眼,脸上适时露出一抹苦笑:
“回四爷的话。”
“与您所料,一般无二。”
“这帮勋贵,一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。臣……今日算是喝了一肚子的闭门羹。”
庆闻言,那张冰冷的脸上,并无多少波澜,他心中早已了然。
“这本就在意料之中。”
雍亲王缓缓开口,将自己的茶盏端起。
“他们既不肯给,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那沉沉的暮色,声音冰冷彻骨:
“那便……”
“咱们就自己去拿。”
第321章 查账,也查人!(第二更,4000字)
马车之内,当庆说出此话时,想起今日来,在衙门看到的众人孤立贾环,以及听说贾环今日吃闭门羹的境遇,心中难免腾升一股怒意。
此刻,他便不由得冷笑道:
“这帮勋贵,承平百年,早以为这天下还是太祖爷时的光景。他们既敢将账册藏匿,便自以为天衣无缝。”
“他们以为,本王要的是他们的账册?”
“本王要的,是他们藏匿的田亩!是他们偷逃的国帑!”
话语落下后,庆的神色稍稍平复,于是他又将目光重新落在贾环身上,
“贾环,本王的人,早已化作行商、佃户,散布于京畿左近。他们手中拿着的,是最新绘制的堪舆图。这几日,便是在暗中丈量那些个王府公侯的私田。”
所谓私田,便是未曾登记在册,未曾缴纳田税的勋贵田产。
自开朝以来,直至今日,这般现象,如今已经是屡见不鲜。
贾环心中不由得莞尔。
此番釜底抽薪之举,倒真是雍亲王庆一贯以来的风格。
明面上,是他贾环在户部衙门前冲锋陷阵,闹得满城风雨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然而,这不过是虚招。
暗地里,四爷的实招早已悄然布下。
庆的指尖敲打在马车的车沿:
“他们不给账册,便最好。”
“待本王的堪舆图绘成,那便是铁证如山!”
“届时,本王便要拿着这实证,与他们那拿不出来的虚账,去父皇面前,好好对质一番!”
“臣,明白了。”
如今这帮勋贵如今越是拖延,越是打太极,将来这隐匿田亩、欺君罔上的罪名,便越是坐得结实。
“只是……”
庆话锋一转,那目光中,又带上了几分算计:
“此事,尚缺最后一味火候。”
他看着贾环,淡淡道:
“你明日,便再去北静王府。”
“他们如今,只怕正自鸣得意,以为将你我耍得团团转。你此番前去,不必再如前几日那般公事公办。”
庆的声音,微微压低:
“你要佯装。”
闻言,贾环眉头便是一挑,竟不知雍亲王居然还会耍这些招数。
庆微微颔首:
“不错,你要佯装已是黔驴技穷,佯装是受了本王的严令,不得不来逼宫。”
“你越是忿怒,越是急切,越是拿本王的名头去压他。他们便越是会放松警惕,越是会轻视于你。”
“他们只会当你是本王推出来的急先锋,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。如此,他们才不会怀疑本王真正的后手。”
贾环闻言,心中瞬间了然。
四爷这是要他……演一出戏。
一出色厉内荏的戏。
“臣,领命。”
*
翌日。
北静王府那大门前,贾环的青布小轿,再一次如约而至。
那门房管事一见又是这尊瘟神,心中早已是暗骂不已,但面上却依旧是堆满了那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:
“哎哟,贾大人!您怎地又来了?”
“少废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