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!奴婢没有啊!”
贝儿被骂得如遭雷劈,只觉得万般委屈涌上心头。
她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:
“姑娘,奴婢自小便跟着您,何曾有过二心?奴婢只是怕您再受委屈啊……”
“滚!”
妙玉再不看她一眼,猛地一拂袖,将桌案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。
“滚出去!”
贝儿见她这般模样,只觉得自家姑娘自打离开了荣国公府,便愈发地……不讲道理了。
她也不敢再多言,只得掩面哭着,退出了佛堂。
*
贝儿刚退到院中,还未曾擦干眼泪,却忽地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大乱,似是有无数甲胄之声与呵斥声响起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贝儿心中一惊,连忙擦干眼泪,悄悄地掩到二门处,朝着那喧哗之处望去。
只一眼,她便吓得浑身一软,险些惊叫出声.
只见院中,不知何时,竟是闯入了一队身着户部官服、腰佩钢刀的差役.
为首之人,面沉如水,手持一份文书:
“奉圣上旨意,协理户部贾大人钧命.”
“彻查北静王府账目往来,凡王府管事、账房之人,有一个算一个,尽数带回户部衙门,听候审问。”
贝儿看得真切。
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,竟是径直冲入了账房,将里头几个尚在负隅顽抗的账房先生,尽数捆了。
而方才……
方才那个还对她们姑娘耀武扬威、百般羞辱的管家,此刻竟是被两个差役反剪着双手,死死按在地上!
那管家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,一张胖脸煞白如纸,口中更是哀嚎:
“冤枉啊!贾大人,小的冤枉啊!”
“小的只是个奴才……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……”
贾……贾大人?
是环三爷?
贝儿魂不守舍,踉踉跄跄地退回了后院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心中有些惶恐。
她生怕这把火,会烧到自家姑娘身上。
她虽与贾环无冤无仇,可自家姑娘,方才还在那般咒骂于他……
贝儿心中一片惶然,此事……她到底该不该告诉姑娘呢?
*
与此同时。
紫禁城,乾清宫。
暖阁之内,气氛肃穆。
康帝高坐于龙椅之上,那张威严的面孔上,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。
御案之上,摊开的并非奏折,而是一卷卷绘制精细的堪舆图。
雍亲王庆一身常服,立于丹陛之下,神色沉静如水。
“好,好一个与国同休!”
康帝猛地抓起一份图册,狠狠摔在地上,那声音冰冷彻骨:
“北静王府,在册田亩八百顷。可这图上,光是京畿左近,便圈出了三千顷不止!”
“还有那镇国公府,理国公府……”
康帝的目光扫过庆,那怒火之中,又带上了几分疲惫:
“老四,这便是朕的股肱之臣!这便是朕的宗室栋梁!”
“他们一个个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皆是民脂民膏,是国朝所赐。”
“如今国库吃紧,朕不过是想让他们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几分,他们……竟敢如此欺君罔上!私匿田亩,偷逃国帑!”
康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庆见状,上前一步,躬身将那图册拾起,声音沉稳依旧:
“父皇息怒,龙体为重。”
他顿了顿,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父皇,儿臣以为,此事……亦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康帝抬眼看他,那怒火稍稍压下:
“哦?”
“依你之见,当如何处置?”
庆心中早已有了盘算,他将图册缓缓放回御案:
“父皇。这四王八公,皆是太祖爷时便定下的功臣之后。他们盘根错节,在朝中、在军中,皆有羽翼。”
“若是一味强硬,将他们尽数清算,只怕……非但不能充盈国库,反而会激起朝堂震荡,于国不利。”
康帝闻言,眉头微皱,这亦是他所忧虑的。
庆见状,继续道:
“依儿臣之见,当以‘分化打压’为上策。”
“俗言有云,不患寡而患不均。他们如今能抱成一团,不过是因利害与共。可他们彼此之间,当真便是铁板一块么?”
庆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意:
“儿臣恳请父皇圣断。将此事,先压下不发。”
“只将这清查田赋、追缴积欠的风声放出去。看他们如何应对。”
“父皇只需坐观其变。他们若肯主动补缴,便是臣服;若他们依旧推诿扯皮,甚至互相倾轧……”
庆的目光,幽深如潭:
“到那时,父皇便可择一二冥顽不灵、偷逃最甚者,予以雷霆重击,杀鸡儆猴。”
“其余之人,见雷霆之威,必定不敢再抗。届时,父皇再施以皇恩,准其分期补缴,亦不失为君臣体面。如此,既充盈了国库,又敲打了勋贵,更分化了其势力。一举三得。”
康帝闻言,深深地看了庆一眼,就见他踱步至舆图之前,目光落在京畿左近,声音变得愈发沉凝:
“此法虽好,只是……分化打压,亦需章法。”
“朕便再教你一句。”
康帝的目光,扫过那几家王府的所在:
“此事,便从宁荣二府……开始。”
“各大王府,树大根深,是为首恶,亦是最硬的骨头,暂且留着。你先拿那贾家开刀!”
“贾家如今,内里早已是烂透了。拿这等无甚么实权的空壳子开刀,既能让那起子勋贵瞧见朕的决心,又不会激起太大的反弹。”
“此,便为敲山震虎。”
庆闻言,心中一定,于是便躬身叩首:
“父皇圣明!”
*康帝的旨意,虽未明发,但这股子“清查田赋、追缴积欠”的狂风,却是在一夜之间,刮遍了京城。
而那第一个被“敲”的山
荣国公府。
更是首当其冲,彻底乱了套。
荣禧堂。
当贾政听闻户部派来的小吏,呈上那份写着荣国公府名下田亩,以及“历年积欠税款共计三十七万两”的文书时,他只觉得眼前一黑,当场便要昏厥过去。
“三……三十七万两?”
贾政的声音都在发抖,他一把揪住那小吏的衣领,目眦欲裂:
“你这是狮子大开口!我荣国公府,何曾……何曾欠下过这般巨款?”
那小吏被他吓得面色发白,却依旧强撑着,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誊抄的底册:
“政老爷息怒,这都是有据可查的。”
“您府上在册田亩五百顷,可这京郊左近,另有未曾入册的私田,共计一千三百顷。其中,皆是当年贾代善老国公在时,便置下的。”
“按我大乾律例,勋贵隐田不报,本是欺君之罪。”
“如今圣上仁德,不欲追究欺君之罪,只命我等按例,追缴这二十年积欠的赋税三十七万两,这其中……已是户部算过的恩典了啊!”
贾政只觉得喉头一甜,一口老血险些当场喷出。
私田……
二十年积欠……
他只觉得天旋地转!
而这一消息,更是如同瘟疫一般,瞬间传遍了整个荣国公府。
大房院内。
贾赦听闻此信,那张素来只知享乐的脸,亦是“唰”地一下,血色全无。
他心中第一个念头,不是那三十七万两。
而是……
他前几日才从老太太私库里取出来,拿去聚源当换了银子的那些宝贝!
如今府上出了这等泼天的大窟窿,老太太若是知晓了……
那第一个要清算的,岂不就是他这个监守自盗的“家贼”?!
贾赦只觉得两腿一软,瘫坐在了太师椅上,浑身抖如筛糠。
东院。
贾宝玉正歪在榻上,听着小丫鬟说着外头的风言风语。
当听到那三十七万两时,他那张苍白的脸上,满是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