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探春的心中,却是冰冷一片。
她心中忖度下,只觉得这一幕何其讽刺?
贾宝玉给了她这些金玉珠宝。
是,可那又如何?
如今这满京城里,谁人不知,荣国公府的三姑娘,先是被赵太宜人当众斥责,后又被那兵部的卓家上门退婚?
她贾探春,如今早已不是那个才情卓然、敏慧过人的三姑娘了。
她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罢了。
这点子钗环首饰,又能弥补得了什么?
她抬眼,看着那喜笑颜开,仿佛早已忘了她这个孙女所受奇耻-大辱的老太太,看着那满心满眼只有儿子的王夫人。
探春只觉得,自己这一腔委屈,竟是错付了。
一旁的迎春见探春神色黯然,心中亦是微微一叹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锦盒,心中了然。
若非圣上赐婚,只怕她如今的下场,比三妹妹好不了多少。
她心中暗忖,宝玉终究是走上了这条路。
只是,这商贾营生,纵使能赚得万贯家财,又岂能与那仕途权柄相提并论?
若是能入仕做官,又有谁,愿意去做这被人瞧不起的买卖呢?
她这般想着,目光却不由得瞥向了角落里。
只见四妹妹惜春,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。
她竟是连那锦盒都未曾打开,仿佛眼前这满堂的闹剧,皆与她无关,只低着头,拨弄着腕上的一串菩提子。
正当这荣禧堂内,众人心思各异,贾母与王夫人喜极而泣之时
外头的小厮,忽地又是一阵脚步声响,只是这一回,那声音里,竟是带着几分难言的亢奋与诧异。
“老太太,太太,宝二爷。”
那小厮冲进门来,竟是连礼都忘了行,满脸通红地嚷道:
“外,外头,有、有客拜访。”
王夫人闻言,眉头一皱,不耐烦道:
“慌什么?如今这光景,还有谁。”
“是、是皇商。”
那小厮激动地喊道:
“是广州十三行的大客商。指名道姓的,说是要来拜访宝二爷,商议营生大事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的欣喜。
自打贾家出事,荣国公府门前早已是门可罗雀,那些个趋炎附势之辈,避之唯恐不及。
说起来,近日来,这竟是头一个主动上门拜访的。
尤其……这还是广州十三行的皇商。
“快,快请。”
贾母几乎是“噌”地一下便坐直了身子,那张蜡黄的脸上,竟是泛起了一抹异样的红光。
王夫人亦是喜不自胜。
贾宝玉猛地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本就一丝不苟的直裰,学着父亲的模样,沉声道:
“慌什么?不过是商贾罢了。”
“老祖宗,母亲,儿子先失陪了。”
他对着贾母与王夫人一揖到底,旋即便缓缓吩咐道:
“让他在外书房候着。我随后便至。”
*
荣国公府,外书房。
贾宝玉端坐于上首,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,竭力摆出一副清贵世家子弟的派头。
不多时,只见一个身着暗紫色锦缎长袍,身材微胖,满脸精明的中年男子,被引了进来。
那人一见贾宝玉,便是一个长揖到底,那姿态,竟是说不出的恭敬:
“草民广州府张德胜,叩见宝二爷。二爷万安。”
“张掌柜免礼,请坐。”
贾宝玉淡淡地抬了抬手。
那张掌柜落座,却只敢坐半个屁股,一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打量了贾宝玉一番,心中已是了然。
他此番前来,自是将这荣国公府的底细,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宝二爷。”
张德胜开门见山,满脸堆笑道:“
草民久在广州,亦听闻京中贵人圈内,如今正风靡一款‘怡红风雅’的香露,听闻便是出自二爷之手?”
贾宝玉闻言,心中不禁有些自矜,面上却依旧矜持地点了点头:
“不过是些闺阁中的玩意儿,不成敬意。倒让张掌柜见笑了。”
“哎哟喂!二爷可当真是自谦了。”
张德胜一拍大腿,那神情,是说不出的夸张与叹服:
“二爷有所不知。草民常年行走于海上,与那西洋红毛番之人多有往来,他们那边的贵妇人,最是追捧此等精巧的香物。”
“二爷这‘怡红风雅’,若是能卖到海外去,那,那便是万金难求啊。”
“哦?”
贾宝玉闻言,当真是心中一动。
卖到海外去?
那张掌柜见他意动,连忙凑近了几分,压低声音,那声音里满是蛊惑:
“二爷,草民此来,便是想与二爷商议这桩泼天的大富贵。”
“草民愿出船、出人、出海路,二爷您只需出这方子与货品。”
“咱们合伙,将这‘怡红风雅’销往西洋。届T时所得的利钱,草民愿与二爷三七分账。二爷您占七成。”
七成?
贾宝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,想到这其中夹杂的银钱,兴奋的呼出的气息都不由得粗重了许多。
只是……
他到底是在内宅长大,那点子谨慎,还是有的。
贾宝玉微微蹙眉,那张白皙的脸上,露出了几分踟蹰:
“这张掌柜。”
“我亦听闻,这海上贸易,风浪极大,风险亦是不小。万一,万一遇上了风暴,岂不是血本无归?”
那张德胜闻言,竟是哈哈大笑起来:
“二爷。这您便是不知了。”
他收住笑声,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:
“自古营生,哪有万无一失的?正所谓,风险越大,这收益便越大啊。”
“二爷您想,这京城里的闺阁小姐才有多少?可那西洋诸国,贵妇人何止千万?这其中的利钱,岂是这京城之内可比的?”
他见贾宝玉依旧是举棋不定,便又加了一把火。
张德胜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:
“唉。实不相瞒。二爷,如今这广州十三行,盯着这海上买卖的,可不止草民一家。多少人挤破了头,都想入这行当。”
“草民今日是冒昧前来,亦是仰慕二爷的才情与荣国公府的体面,这才斗胆,将这桩天赐的良机,捧到了二爷面前。”
“二爷。您可得早下决断啊。”
“若您不愿,草民也只好另寻他家了。只怕到那时,二爷您再想入这行,可就难了。”
贾宝玉闻言,心中那点犹豫,顿时便被这股子压迫感冲散了。
他只觉得这若是不应,便是错过了天大的富贵。
“张掌柜。”
贾宝玉缓缓站起身,在书房内踱步,那模样,俨然是在学着贾政的做派,沉吟许久。
“此事兹事体大。你且容我思量两日。”
“使得,使得。”
张德胜见他已然上钩,心中暗喜,连忙起身,恭敬一揖:
“那草民,便在福来酒楼,静候二爷佳音。”
说罢,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
*
张德胜自那荣国公府的外书房而出,脸上那股子谄媚的笑容,瞬间便敛了个干干净净。
他坐上马车,那双精明的眸子里,满是几分嫌恶,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:
“呸。什么衔玉而生的爷,还摆出那架子来,真当自个儿还是个爷了?”
“不过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蠢蠹罢了,三言两语,便被哄得找不着北。”
马车一路疾驰,竟是停在了京中一处毫不起眼的酒楼后门。
张德胜下了车,熟门熟路地穿过油腻的后厨,上了二楼的一处雅间。
雅间之内,早已是高朋满座。
细看之下,竟是京中数家大商行的掌柜,皆在此处。
“张兄,如何了?”
“那荣国公府的宝二爷,可上钩了?”
张德胜见状,亦是得意一笑,他端起桌上的酒盏,一饮而尽,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:
“诸位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