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亲,此一时彼一时也!”
“横竖林妹妹和宝姐姐,儿子是一个也娶不到了。既是如此,立谁为正妻,又有何分别?”
“如今这般,正好趁此机会,借着夏家的商路,赚回银子来。这才是当务之急啊。”
王夫人气得倒仰:
“你……”
正此时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忽地从角落里传了过来。
“呵……宝玉,你说的倒是轻巧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贾赦正坐在那太师椅上,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怨意。
他心中早已是惶恐到了极点,生怕这查账的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他那日盗窃私库,本就是怕将来分家时一无所有,如今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一出,他更是笃定,这府里……
非但要空,还要欠一屁股债!
他如今见贾宝玉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,那股子邪火再也压不住。
贾赦冷笑道:
“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,你是个什么东西?前日里为了你那劳什子的军需主事,老太太掏了多少银子?十万两!”
“那可是十万两雪花银啊!”
贾赦猛地一拍扶手:
“若是那十万两银子还在,如今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,岂不就填上了小半?”
“你这败家的孽障,如今竟还敢在此说什么营生?你当那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?”
“大伯父此言差矣!”
贾宝玉被贾赦这般当众羞辱,亦是涨红了脸。
他今日,竟是连半分退缩也无,迎着贾赦的目光,亢声道:
“先前之事,是侄子不懂庶务,误信了小人。可如今……侄子是当真有了计较!”
“侄子要做的营生,非是旁物。”
“侄子素日里调制的那些香膏、果子露……”
“那贾环能挣下偌大家业,靠的是圣眷。我如今,靠这香膏果子露,缘何不能创出一番家业来?难不成,非得只有他贾环能办成事儿,便没有我能办成的事儿不成?”
他转向贾母,眉眼间是说不出的央求与恳切:
“老祖宗,孙子便要拿这个,去开铺子。若是此法可行,不解了府中燃眉之急,好歹也能转圜一二,虽说商贾生意不为旁人所看好,但到底我如今也是……”
贾母怔怔地看着贾宝玉,嘴里竟是说不出的苦涩。
是啊,宝玉如今永不入仕了,不去做些生意,又能如何?
只是……这女儿家的生意,他一个男人去做,会不会……
贾母心中有些踟蹰不定。
*
一晃数日已过。
贾环依旧是按部就班,每日往返于户部与将军府之间,这段时日,因为田册上交,户部要清查的账册陡然多了起来,他的公务倒是繁忙了不少。
这日下值,回到府中用饭。
贾环刚一落座,却见赵姨娘今日竟是有些神神秘秘,待丫鬟们都退下了,才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小瓶。
那瓶中,盛着半瓶胭脂色的汁液,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环哥儿,你尝尝这个。”
赵姨娘将那小瓶推了过去,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笑意。
贾环闻言,心中一动,他拿起那小瓶,打开塞子,一股子极其甜腻、却又带着几分清雅的花果香气,便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贾环眉头微挑:
“姨娘这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赵姨娘撇了撇嘴,那神情更是古怪:
“还能是哪儿?”
“隔壁荣国公府,你那位宝二哥倒腾出来的。”
“如今啊,正在那夏家的铺子里售卖呢。”
赵姨娘“啧”了一声,她说起这话有些眉飞色舞的,神情中还似是有些不可思议:
“说来也奇,我原当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。可今日我去铺子里瞧了,买这东西的人……竟是络绎不绝。”
“听说,京中那些闺阁小姐、贵妇太太们,如今是极追捧这个,只说这叫什么……怡红风雅,是宝二爷亲手调制的,比那宫里的贡品还要精贵呢。”
贾环闻言,亦是微微一怔。
他将那瓶塞重新盖上,心中了然。
他这位宝二哥,读书科举,是百无一用。
军营战功,更是痴人说梦。
可偏偏……
贾环看着手中那瓶精致的果子露,只觉得荒唐,却又……合情合理。
贾宝玉浸淫于脂粉堆中,毕生所学,皆是女儿家那些玩意儿。
反倒是这等……看似上不得台面的脂粉营生,如今倒是成了他唯一的正途。
只是……纵使这果子露要价高昂,但是荣国公府欠的田税银子,可不是小数目。
也不知道,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,贾宝玉这怡红风雅,要卖到何年何月,才能填得上了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……
这荣国公府的烂摊子,贾环已经不愿再沾。
贾宝玉既是寻到了他的正途,那便由他去罢。
思及此处,贾环看中手中的果子露,听着赵姨娘说起这香膏,反倒是真觉得……这事儿……还真挺适合贾宝玉这般性子的公子哥儿。
第324章 海商算计
自那日贾宝玉立下军令状,用脂粉营生填补府中窟窿,荣国公府内,竟是迎来了一丝转机。
夏金桂得了扶正的许诺,心中那股子怨气虽未全消,但到底是为了自家哥儿的前程,亦是为了将来正头太太的体面,竟也收敛了平日的张狂,开始真心实意地帮着贾宝玉打理铺面之事。
不过短短数日,借着夏家皇商的渠道,那怡红风雅的香膏果子露,竟当真在京中大妇圈内掀起了一阵风潮。
这一日,贾宝玉拿着新近赚来的第一笔银子,竟是破天荒地未曾先去采买他那救命的丸药,而是径直去了银楼,打了好几套时兴的赤金点翠钗环首饰。
荣禧堂内,气氛亦是难得的缓和。
贾母歪在榻上,虽面色依旧蜡黄,但精神头,却比前几日那心如死灰的模样,强上了几分。
王夫人正坐在一旁,脸上竟也带了些许血色。
“老祖宗,母亲。”
贾宝玉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月白杭绸的直裰,那张苍白的脸上,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得意。
他将手中那几个精致的锦盒一一打开,珠光宝气,瞬间晃了人眼。
“儿子如今,也算是挣了些银钱。”
贾宝玉的神情,是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:
“这是儿子孝敬老祖宗和母亲的。”
他又将另外三只稍小些的锦盒,推到了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姐妹面前。
“二姐姐,三妹妹,四妹妹。”
贾宝玉的目光,落在探春那张清冷的面容上,竟是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愧疚与歉然:
“三妹妹,前些时日卓家之事,都是二哥不好。”
“若非是我连累了府中,累得三妹妹清名受损,你也不至受那般羞辱。”
“这点子东西,不成敬意,只当是,只当是二哥给妹妹赔罪了。”
此言一出,王夫人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竟是又“唰”地一下涌出了泪来。
只是这一次,却是欢喜的泪。
“阿弥陀佛。我的儿。”
王夫人一把拉过贾宝玉的手,那声音里满是颤抖的欣慰,她转头对着贾母泣道:
“老太太,您瞧瞧,宝玉他如今当真是大了,是懂事了。”
她一面说着,一面还不忘拿眼去瞟那早已不在堂中的大房方向:
“您打眼瞧瞧这阖府上下。那大房的,只知监守自盗,从府里往外掏空银子,哪里有咱们宝玉这般懂事?竟还知晓往家里补贴家用了。”
“好,好,好。”
贾母亦是老泪纵横,她颤巍巍地伸出手,摸着贾宝玉的脸,只觉得那失了仕途官位的缺憾,在这一刻竟是被这银钱填补了几分。
“我的玉儿,你如今当真是长进了。”
“老祖宗。”
贾宝玉见贾母欢喜吗,顺势跪在贾母榻前,拍着胸脯,那声音宏亮,欢喜无限:
“老祖宗只管宽心。”
“孙儿如今已是寻到了门路。那起子皇商,论起这姑娘家的事儿,哪个能比得过孙儿?”
“您丢的那些银子,大伯父欠下的那些窟窿。”
“孙儿将来一并都给您赚回来。孙儿旁的没有,如今有的是银子。”
“好,好孩儿。”
贾母被他这番豪言壮语哄得心花怒放,一时之间,竟然没了先前的愁绪。
现如今,这荣禧堂内,竟是久违地充满了欢声笑语。
只是……
这满堂的欢笑,落在探春的耳中,却是何其的刺耳。
她静静地坐在那儿,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其乐融融的祖孙三代,又垂首,落在了面前那只打开的锦盒上。
盒中,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,正静静地躺着,流光溢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