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自户部下值,刚一回府,便见书房外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,似是等候多时。
来人一身青色儒衫,面容清隽,眉宇间带着几分游历四方后的风霜之色,然而顾盼之间,神采飞扬,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和说不尽的洒脱。
贾环见状,脸上亦是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:
“启州兄。”
来人不是旁人,正是他昔日同窗好友,郑启州。
“环兄弟。”
郑启州转过身,见贾环一身青色官服,气度愈发沉凝,亦是哈哈大笑,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我自江南游历而归,刚一入京,便听闻了你的大名。”
“六元及第,南书房行走,协理户部,圣眷正浓。好个环三爷,你如今……当真是愈发今非昔比了。”
贾环将他引入书房,亲自奉上热茶:
“启州兄说笑了。”
“不过是些许虚名罢了。倒是兄台,此番游历,想来见闻广博,令弟好生羡慕。”
二人落座,寒暄片刻,说起昔日同窗旧事,皆是感慨不已……
待寒暄过半后。
郑启州呷了口茶,目光扫过隔壁荣国公府的方向,那话锋一反,似是随意地问道:
“说起来,环兄弟。隔壁府上你那位宝二哥,如今如何了?”
他顿了顿,那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好奇:
“我听闻,他如今可还在吸食那福寿膏?”
贾环闻言,眸光微闪,淡淡道:
“仕途之上,是没什么指望了。至于那烟瘾……”
“不过是,有钱便抽,没钱便熬着罢了。”
“这不,如今为了银子,倒也是寻了个营生在做。”
“营生?”
郑启州闻言,当真是来了兴致:
“他那般人物,竟也肯做营生?是何买卖?”
“是些脂粉堆里的玩意儿。”
贾环将那“怡红风雅”之事,同郑启州说了一遍。
谁知,郑启州听完,竟是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出。
他瞪大了眼睛,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,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:
“怡红风雅?香膏果子露?”
他一拍大腿,竟是笑得前仰后合:
“说来当真也是巧了!“
”不瞒环兄弟说,我前两日还在酒楼听人说起此物,只当是哪个绣楼里新出的巧物,正想着买些回去,孝敬家母与姨娘们。”
郑启州笑罢,那神情却又变得古怪起来:
“却不曾想,竟是出自你那位宝二哥之手。”
他啧啧称奇:“
难为他,竟也能想出这般专攻闺阁小姐、后宅妇人的法子。此番心思,倒也奇巧。”
贾环闻言,只是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
郑启州笑罢,那神情却又渐渐凝重了下来。
他似是想到了什么,缓缓放下茶盏,那张清隽的脸上,浮起一丝阴霾:
“环兄弟,说起这个,我倒是在广州游历之时,发现了一桩奇事。”
“哦?”贾环心中一动。
“我素喜游历,在广州府时,亦曾与那十三行的商贾多有往来。”
郑启州的声音,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:
“我便发现,那起子海商,言谈之间,虽是满口的丝绸、茶叶,可暗地里……却似是在倒腾一种违禁之物。”
“他们称之为……福寿膏。”
贾环闻言,那执着茶盏的手,猛地一顿。
郑启州见他神色微变,愈发笃定,沉声道:
“我初时只当是寻常的药材,可后来才打探得知,那福寿膏,便是西洋传来的鸦片,吸食成瘾,能使人倾家荡产,形同废人。正是皇城内,朝廷明令禁止的毒物。”
“而那批海商,行事极为诡秘,若非我无意撞见,只怕亦是难知内情。”
他顿了顿,那目光倏地变得锐利起来:
“环兄弟,我今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?”
“只因此番回京,我前两日在福来酒楼与友人小酌,竟是又瞧见了那批海商的身影。”
“为首之人,我记得分明,便姓张。”
“我原只当他们是来京中行商,可如今听你一说,那贾宝玉如今急于用钱,又与夏家皇商搅合在了一处……”
郑启州没有再说下去,但他话中的意思,已是不言而喻。
贾环的脸色,在这一刻,已是彻底沉了下来。
鸦片之风,屡禁不止。
贾环有上辈子的经历,对于此物,自然是深恶痛绝,恨不得彻底废除。
只是,此物并非是想禁止便能禁止的。
不说别的,单说大乾疆域广袤,版图辽阔,毗邻海域,海岸线蜿蜒曲折,这也滋生了许多海上往来的海船、海匪。
其中福寿膏乃至海商之中的利益,牵一发而动全身,并非是贾环一人便可以办到的。
此事……还需要从长计议。
只是,想起今日见到田阁镜,田阁镜说贾家将在一个月内还清数十万两的银子,贾环不由得有些好奇……
如今的贾家,想要还清这笔债款,难不成……真要靠变卖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成了吗?
第326章 成,帝师(第一更,4400字)
贾环坐在马车之内。
马车外,京城渐渐亮起天光。
贾吩咐焦大,径直驾驶马车,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而去。
荣国公府那三十七万两的窟窿,要如何填,贾环已是懒得去想。
贾宝玉便是当真将老太太的私库都变卖了,那也是贾家的家事,与他这分府别过的外人再无半分瓜葛。
只是……
郑启州那番话,却如同一根刺,扎在了他的心头。
福寿膏。
张德胜。
广州十三行。
贾环总有些怀疑,贾宝玉能信誓旦旦还清田税,与突如其来的海商,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。
实在是此事未免太过巧合,贾环本就心思细,难免多想了几分。
若是真和广州十三行倒卖福寿膏的海商有关,那么……此番事情,绝非荣国公府的家事那般简单。
鸦片之毒,前世种种,贾环岂会不知?
若任由这起子奸商借着荣国公府的空壳子做掩护,将这要命的福寿膏源源不断地运入京城,那遗毒之广,只怕……不堪设想。
恐怕京中初见成效的鸦片,便功亏一篑。
至于广州乃至沿海等地,怕是更满目疮痍。
此事,他既已知晓,便断无坐视不理之理。
只是,海商之事,蟠根错节,牵连甚广。
他如今在朝中根基未稳,若贸然上奏,只怕非但扳不倒那起子地头蛇,反要惹得一身腥臊。
为今之计,需得寻个由头,在圣上面前,将此事若有似无地……点上一句。
至于圣上看他是否是有意还是无意……在贾环看来,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。
只是,此事,还需一个契机。
贾环心中暗忖,他如今虽在南书房行走,可于这西洋之事、海防之利,终究是隔了一层。
他忽地心中一动,想到了一个人。
*
翰林院。
卯时刚过,天色尚早,衙署之内不似往日那般沉闷,反倒是清净异常。
贾环径直穿过回廊,未曾回自己的公房,而是熟门熟路地,拐进了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。
此地,便是翰林院编撰、英吉利贵族后裔,曾经借住在贾环庄子里的落魄贵族白谨言的公房。
贾环刚一踏入院中,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细微的、木料摩擦的沙沙声。
他推门而入,只见公房之内,并未如其余老翰林那般堆满了故纸堆,反倒是摆着各色稀奇古怪的西洋物件。
一个穿着翰林院青色官服,却是金发碧眼、鼻梁高挺的青年,正背对着门口,伏在案上,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什么。
“白兄。”
贾环淡淡开口。
那人闻声,动作一顿,猛地抬起头来。
“哦!是贾!”
白谨言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,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他那口大乾官话,说得竟是比寻常京城人士还要字正腔圆:
“贾大人,许久不见,今儿个怎地这般早?”
“偶有所思,睡不着罢了。”
贾环缓步上前,目光却瞬间被白谨言桌案上的东西,牢牢吸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