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竟是一艘……
一艘尚未完工的木制船模。
这船模约莫两尺来长,雕琢得精巧无比,三根高耸的桅杆,层层叠叠的硬帆,尤其是那船身两侧,竟是密密麻麻地开着两排细小的圆孔。
“这是……”
贾环的眸光微闪,他伸出手,轻轻拂过那冰凉的船身。
“这个?”
白谨言见他感兴趣,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之色,他拿起刻刀,一面小心翼翼地修整着船首的雕像,一面用那特有的、带着几分咏叹调的口吻说道:
“贾,这便是我家乡的……海上堡垒。”
他见贾环似有不解,便又换了个更贴切的词:
“西洋,风帆战舰。”
“风帆战舰?”
贾环心中一动。
“不错!”
白谨言来了兴致,放下刻刀,指着那两排圆孔,眉飞色舞地解释道:
“贾大人,你可知,这船……为何是海上堡垒?”
“便是因这侧舷。”
“此船无需兵士冲锋,它真正的武器,是这船舷两侧的火炮,是足足数十门火炮!”
白谨言比划着:
“两船交战,只需将这侧舷对准敌人,数十门火炮齐发……那时,只听得轰的一声,再坚固的船,也要当场化为齑粉!”
“这,便是我西洋海军的T字横头战法!这是无敌的!”
贾环静静地听着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明悟。
他对照白谨言口中的“T字横头”战法,想起了前世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海战格局的
T字战术。
以战列线,集中全部侧舷火力,攻击敌方的纵队之首。
顷刻间,贾环便意识到,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……
贾环缓缓抬起眼,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,竟是难得地露出几分郑重。
他对着白谨言,长长一揖到底。
“白兄。”
“此物……可否借我一用?”
白谨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,连忙将他扶起:
“贾大人言重了!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,您若喜欢,这艘半成品,您只管拿去便是。当年之恩,我没齿难忘,若是这东西能给贾大人帮上一二,是它的福气。”
“不。”
贾环摇了摇头,他的目光,落在了白谨言身后书架上,那艘早已完工、通体刷着金漆的、更为精致的船模之上。
“我要那艘……最好的。”
“白兄,此物于我,有大用。”
*
乾清宫,南书房。
暖阁之内,一如既往的沉肃。
康帝正伏于御案之后,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。
青海大捷,罗卜藏丹津虽已平定,可后续的安抚、封赏、乃至国库的空虚,依旧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。
“陛下。”
张机承那特有的、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“翰林院修撰贾环,求见。”
“哦?”
康帝闻言,放下手中的朱笔,眉头微挑。
贾环这几日,不是正忙着协理户部,清查田赋么?
怎地这般时候,入宫求见了?
“宣。”
贾环手捧着一个用暗紫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匣子,缓步而入。
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丹陛之下,叩首,行礼,一气呵成。
“臣,翰林院修撰贾环,恭请陛下圣安。”
“免礼。”
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,他的目光,落在了贾环手中那只锦盒之上。
“贾环,你今日入宫,所为何事?你手中……捧着的,又是何物?”
贾环闻言,再次叩首,声音清朗:
“回禀陛下。臣今日前来,非为户部公务,亦非为私事。”
“臣……是来同陛下说一桩机巧之物。”
“机巧?”
康帝来了几分兴致。
“呈上来。”
张机承连忙上前,接过那锦盒,小心翼翼地呈至御案之上。
康帝的目光,落在其上。
他缓缓伸手,掀开了那层绛紫的锦缎。
只一眼。
康帝那双眼便倏地眯了起来。
一艘金光闪闪、雕琢精细、造型却又无比怪异的西洋船模,正静静地躺在匣中。
“此物……”
康帝的指尖,轻轻拂过那三根高耸的桅杆。
“回禀陛下。”
贾环垂首而立,声音沉稳依旧:
“此物,名曰风帆战舰。乃是臣的昔日故识,如今的南书房行走,白谨言、白大人,仿其家乡英吉利之战船,亲手所制。”
“英吉利?”
康帝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贾环上前一步:
“不错。”
“陛下,此船,非是寻常商船、沙船可比。”
“此船之利,不在冲撞,而在……火炮!”
贾环深吸一口气,将方才白谨言那番话,用更精炼的言辞,缓缓道出:
“陛下请看,此船两侧,密布炮孔。此为侧舷。”
“此船于海上,便是一座可移动的炮台。战时,只需转动船身,以侧舷对敌,船上数十门火炮,便可于瞬息之间,齐射而出。”
“无论敌船多么坚固,在这等雷霆万钧之力面前,亦不过是土鸡瓦狗,不堪一击。”
“陛下,这便是西洋水师如今赖以纵横四海的T字战法。以线对点,以强凌弱。”
贾环的声音,在沉静的暖阁内,掷地有声:
“此船,乃是真正的海上利器。”
康帝静静地听着,略显风霜的脸上,波澜不惊。
只是,他那只搁在御案之上的手,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不是贾政、贾赦那等蠢物。
他几乎是在贾环开口的瞬间,便已然听懂了这艘小小船模背后,所蕴含的……足以改变如今大乾水师局面的力量。
“T字战法……以线对点……”
康帝缓缓站起身,踱步至那船模之前,神色明灭不定。
正此时。
却见贾环看着康帝的背影,倏地微微叹息:
“陛下,臣今日斗胆呈上此物,实乃是有所感怀。”
“臣在想,若我大乾水师,亦能有此等坚船利炮……”
“又何愁那海外红毛番、英吉利之流,敢在我大乾海疆之外,屡屡生事?”
“更何愁那起子利欲熏心、胆大包天的海商,敢借着我朝海防之疏漏,将那害人的福寿膏,偷渡入境,毒害我大乾子民?”
“便是那沿海一带,屡禁不止的海匪,亦可借此雷霆之势,一扫而清。”
“福寿膏?”
康帝猛地转过身,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,却显得微微沉凝:
“贾环。”
“你……知道了什么?”
贾环此事,见火候成熟,便缓缓吐露出昨日的所见所闻:
“……也正是如此,臣与昔日故交寒暄起来。言语间,郑兄提及广州十三行,名曰张德胜的海商,在广州时便行事诡秘,似是与那福寿膏脱不了干系……”
“而如今,此人竟又来了京城。”
“好,好一个广州十三行……”
康帝冷笑一声,他缓缓转过身,竟然难辨喜怒,径直朝着暖阁深处走去,只是开口说了一句:
“贾环,你随朕来。”
贾环心中一动,连忙起身,敛袍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