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一道暗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竟是一间更为宽敞的密室。
密室正中,悬挂着的,赫然是一副巨大无比的……
《大乾海疆万里舆图》!
康帝背负双手,立于那舆图之前,双目锐利宛若鹰隼:
“贾环,你可知,朕为何……迟迟不动那广州十三行?”
贾环垂首:
“臣,愚钝。”
康帝的手指,缓缓点在了舆图之上,那一片蔚蓝的海疆。
他的声音,带着几分萧索:
“青海平叛,看似大捷,实则……已是掏空了国库这几年的积蓄。”
“朕,何尝不知那福寿膏之毒?何尝不知那海商之贪?”
“只是……”
康帝的手指,缓缓划过舆图,点在了定海关、江海关、泉州关……
“朕,原是有意,待国库丰盈之后,便效仿太祖,重开定海、江海、泉州三地,为新通商口岸,以海贸之利,充盈国帑。”
“用口岸间的竞争,防止广州十三行之垄断,同时增加国帑收入。”
“只可惜……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”
康帝缓缓闭上眼:
“你那《四柱清册》,虽是利器,却也已是得罪了满朝勋贵。如今若再开海禁,严查福寿膏,只怕……朝堂震荡,非是社稷之福啊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贾环低声道。
他心中了然,康帝这未尝不是妥协。
先以清查田赋,稳住“里子”。
至于海贸这“面子”,只能暂且搁置。
“只是……”
康帝猛地睁开眼,眼中似有寒芒闪烁:
“那广州十三行,那张德胜……朕,会着人好生留心的。”
康帝转过头,不再看那舆图,反倒是将目光,重新落在了贾环的身上。
他那张沉凝的脸上,竟是缓缓露出了一丝……莫名的笑意。
“贾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发觉,你这脑袋,倒也奇巧。”
康帝的目光,扫过那艘被遗忘在暖阁外的风帆战舰模型:
“你非但精通八股策论,于这西洋的格物、术数之道,竟也颇有见地。”
贾环心中有些惊疑不定,不知康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陛下谬赞,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,真要说起来,此物还是出自白大人之手,臣今日所言,不过只是复述。”
“不必自谦。”
康帝摆了摆手,那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追忆:
“昔年,朕亦曾在上书房,命老大、老四等众皇子,随西洋传教士,习那西洋算法。”
“如今,这起子皇孙,也该效仿其父王。”
康帝的目光,陡然变得锐利起来:
“朕,亦有意,在宫中另设一门西洋课,教授他们格物、几何、乃至那西洋战舰之法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康帝话锋一转,那声音又冷了几分:
“西洋之人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朕,信不过他们。”
“贾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,乃是朕的六元及第,是朕的南书房行走,是大乾的臣子。”
康帝盯着他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朕便命你,入上书房行走,担了这西洋课的西席。”
“教授皇孙们,格物之学。”
“你,可愿意?”
贾环心中一震。
这哪里是什么西席?
这分明是……“帝师”之储啊!
康帝此举,非但是要将他彻底绑在皇家的战车上,更是要将他……
彻底隔绝于那满朝的勋贵、文臣之外!
这既是天大的恩宠,亦是……
将他架在了火上烤!
贾环的后背,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没有半分犹豫,猛地跪倒在地,那额头,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!
“臣……贾环……”
“领旨谢恩!”
“臣,万死不辞!”
第327章 读书争议(第二更,2200字)
对于贾环而言,这西席之位,是恩宠,是体面,但也是考验。
他如今协理户部,清查田赋,本已是站在了满朝勋贵的对立面。
如今,康帝竟又将他推到了诸位皇子阿哥的面前,让他去当这皇孙的师傅。
他若教得好了,那是他贾环本份;
可皇孙们若是顽劣,稍有差池,第一个要问罪的,便是他这个西席。
更何况……
他这般得了圣眷,只怕在诸位阿哥眼中,他早已是父皇安插的眼线,是那最扎眼的钉子。
贾环的心思电转,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。
“好。”
康帝的声音缓缓传来:
“你既是答应了,那朕……可要好好看看,你这个西席先生,能教出什么来。”
康帝缓缓坐回御案之后,那张威严的脸上,竟是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:
“朕乏了。”
“张机承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,召大阿哥、三阿哥、四阿哥、八阿哥……入宫觐见。”
康帝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张海疆舆图,淡淡开口:
“朕倒要看看,朕的这几个好儿子,对这西洋格物之学,有何见地。”
*
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。
八爷等人匆匆入宫。
大阿哥庆一身亲王朝服,立于班首,那张素来莽直的脸上,带着几分不耐。
三阿哥庆祉,依旧是那副眼观鼻、鼻观心,只顾着摆弄袖口。
四阿哥庆,面沉如水。
八阿哥庆,垂首而立,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,亦是无悲无喜,只是那袖中的手指,却是不自觉地微微蜷曲。
“儿臣,恭请父皇圣安。”
“免了。”
康帝摆了摆手,他今日似是心情不错,竟是破天荒地未曾伏案批阅,反倒是走下丹陛,踱步至那艘精致的风帆战舰模型之前。
“今日召你们来,是想让你们看个稀罕物。”
康帝指着那船模,淡淡开口。
“此物,名曰风帆战舰。”
康帝也不看他们,只自顾自地开口,将那“T字战法”、“侧舷齐射”之利,缓缓道出。
他每多说一句,庆的脸色便凝重一分,而庆的目光,便明亮一分。
待康帝说完,庆亦是倒抽一口凉气,他再看那船模,已经满是炙热。
“父皇,此物当真是海上利器!”
庆上前一步,声音洪亮:
“若我大乾水师能有此等战船,何愁那沿海匪寇不平?何愁那西洋红毛番不敢臣服?”
“不错。”
康帝点了点头,那目光,却似笑非笑地扫过众人:
“此物,乃是白谨言从家乡带来,是英吉利之物。”
英吉利?
此名一出,庆脸上的炽热瞬间僵住,转而变成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