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那垂着的眼帘,亦是猛地一跳。
康帝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,这才缓缓开口,抛出了今日真正的惊雷:
“朕已决意,于上书房,另设西洋一课,教授皇孙们格物、几何、乃至这西洋战舰之法。”
康帝的目光,落在了庆那张涨红的脸上:
“朕亦已钦点。”
“便由这翰林院修撰贾环,担此西席之位。”
“什么?!”
庆闻言,不由得有些失态,忍不住开口:
“父皇!”
“那贾环才多大年纪?当众皇子的师傅,未免……有失妥当吧?”
他心中暗骂,这贾环分明是老四的人,父皇此举,岂不是明晃晃地在抬举老四,打压他这个长子?
“哦?”
康帝闻言,竟是笑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神情颇有些似笑非笑:
“你不服?”
“老大,朕倒要问你。”
“他年纪小?”
“他贾环,十六岁,连中六元,是朕钦点的六元及第,如今亦在南书房行走。”
“他协理户部,献《四柱清册》,清查田赋,为国库追缴积欠。”
“他这般年纪,尚知为国分忧。你倒来说说,他这六元及第,没资格教。”
“难不成,你这素来只知道行军打仗的叔叔来教侄子们西洋术数?”
庆只觉得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个耳光,面皮子有些发红:
“儿臣……儿臣不敢……”
康帝哼笑一声,再不看他一眼:
“好了,都给朕回去吧。”
“明日此时,将你们府中适龄的儿子,尽数给朕送入上书房!”
“儿臣,遵旨……”
*
夜色沉沉。
雍亲王府,书房之内。
庆刚一换下朝服,王妃便亲手端着一盅参茶,缓步而入。
“爷。”
她见庆虽面色如常,但那眉宇间,却带着几分思忖,不由得柔声问道:
“今日在宫中,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?”
“嗯。”
庆接过参茶,缓缓呷了一口,那冰冷的面容,在灯火下稍稍柔和了几分。
他亦不瞒着,便将今日暖阁之内,康帝如何敲打庆、如何力排众议,将贾环推上那“皇孙西席”之位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王妃闻言,那拨弄佛珠的手指,亦是微微一顿。
她心中一动,只觉得这当真是……风水轮流转。
“这……当真是天大的恩宠。”
王妃轻声道:
“只是,爷方才所言,这亦是将环哥儿,架在了火上烤。”
“不错。”
庆放下茶盏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冷意:
“这既是父皇的恩宠,亦是父皇的制衡之术。”
庆心中了然,父皇这是既要用贾环的“能”,又要防着贾环的“党”。
王妃闻言,亦是微微蹙眉:
“既如此,那爷明日,预备送哪几个入宫?”
庆缓缓开口:
“宏历与宏昼,是必要去的。”
宏历聪颖,宏昼机敏,此二人入学,是应有之义。
“只是……”
庆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一蹙,那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为难:
“宏时,那小子……”
“爷是担心……”
“我担心他那糊涂性子,不知天高地厚,在上书房内惹是生非。”
庆冷哼一声:
“如今那上书房,汇聚了各府的皇孙。老大、老三、老八……哪个不是人精?宏时若是在此时,冲撞了贾环,或是被旁人当了枪使……”
“那惹出的祸事,便不是我这王府能轻易兜住的!”
王妃闻言,那张温和的脸上,亦是满是忧色。
她沉默片刻,那拨弄佛珠的手指渐渐停下,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决绝:
“爷。”
“妾身倒以为,此事……焉知非福?”
庆抬眼看她。
王妃缓缓开口,那声音沉静而笃定:
“爷,宏时那孩子,自小便被咱们护得太好,不知外头的人心险恶。”
“他那性子,若不早早磨砺,将来……只怕要惹出更大的祸事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王妃竟是微微松了口气,那脸上,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:
“还好,这西席……是贾环。”
第328章 上书房第一课格(二合一,6000字)
庆闻言一愣。
便见此时王妃轻轻一笑,便开口道:
“这位贾环,贾大人,妾身虽未深交,却也知晓,此人行事,看似温和,但却内有乾坤,是个极有章法、亦极有手段的。”
“他既是爷的臂助,便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宏时,被人当枪使,去冲撞了他自己。”
“与其让宏时在外头惹祸,倒不如将他放在贾环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有贾环这位西席师傅在,时时敲打,日日磨砺。是好是歹,总能将他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狂之气,给磨平了。”
“这于宏时而言,于咱们王府而言……反倒是桩好事。”
庆静静地听着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渐渐露出几分赞许。
“王妃所言……倒也不无道理。”
*
贾环自宫中回府,已是月上中天。
他并未急于歇息,而是径直吩咐焦大备车,趁着夜色,悄然去了白谨言在京城的宅邸。
白谨言听闻贾环深夜到访,亦是受宠若惊,连忙将他迎入内室。
待听闻贾环竟是成了皇孙西席,更是惊得那双碧蓝的眸子都瞪圆了。
贾环也不多言,只从白谨言那间堆满了齿轮、模型与各色西洋“奇技淫巧”的工坊中,取走了一些东西。
其中,就包括一台用黄铜打造、通体擦得锃亮、造型极为精巧的西洋高倍显微镜。
*
翌日,卯时。
天光微亮,紫禁城尚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青灰色之中。
上书房内,却早已是黑鸦鸦地坐了一群人。
大皇子庆之子、三皇子庆祉之子、四皇子庆之子、八皇子庆之子……
凡是府中适龄的皇孙,无论嫡庶,竟是一个不落地,尽数被送了进来。
内侍太监们垂手立于廊下,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。
皇孙们虽是坐着读书,可那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上,神色却是各异。
队列之中,正是四爷府的宏历。
他今年不过十二三岁,身形笔挺,面容沉静,跪在那儿一丝不苟,那双眸子低垂,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只是他心中,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他身旁的宏昼,亦是四爷之子,此刻却是满脸的好奇,那双灵动的眼睛,不住地往门口瞟。
而跪在宏昼身后的宏时,此刻却是满脸的不服。
他心中暗骂,昨夜被父王、嫡母轮番敲打,让他在上书房安分些。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至于大皇子府上的几个皇孙,更是面带敌意。
他们父王昨日才在乾清宫受了斥责,他们此来,哪里是读书,分明就是来寻那贾环的错处。
八皇子府上的几个,则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只是那眼角的余光,却止不住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正当这气氛颇有些诡异的时候,一个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自廊外传来。
只见贾环一身崭新的青色翰林院官服,手捧一叠书册,目不斜视,缓步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