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上书房的风浪,才刚刚开始。
*
乾清宫,暖阁。
康帝刚用完午膳,正闭目养神,听着张机承低声回禀着方才上书房内的情形。
“……贾师父便取出了那西洋显微镜,言及‘微物之国’……”
张机承的声音不高,却将那堂课的内容,连带着皇孙们的反应,复述得惟妙惟肖。
当听到贾环言及“天花亦可是微物所致”时,康帝那双闭着的眼睛,倏地睁开了一条缝。
当听到贾环那“假设、验证、结论”的科学三步时,康帝的指尖,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。
“……最后,贾师父言及:道器合一,方为圣王。”
张机承回禀完毕,便垂首立于一旁,不敢再多言语。
暖阁内,一时沉静下来。
许久,康帝才缓缓开口,那声音里,听不出喜怒:
“道器合一……”
康帝的嘴角,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这张机承,你当真以为,他只是在教那群小子格物之学么?”
张机承闻言,身子一颤,连忙跪倒:
“奴才愚钝,还请陛下指点。”
“他这是……在教他们,如何为君啊。”
康帝缓缓站起身,踱步至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。
“圣贤之道,是‘道’,是教他们如何守成,如何修身。”
“可这西洋格物,是‘器’,是教他们如何开疆拓土,如何强国富民。”
康帝的目光,落在那蔚蓝的海疆之上。
他心中了然。
老大、老三那帮人,只当这贾环是老四的一把刀,是他用来清查田赋的鹰犬。
他们却不知,康帝要的,从来不止是一个会算账的臣子。
他要的,是一个能替他,替这大乾的下一代,打开这扇窗的人。
康帝的眼中,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这贾环……当真是个妙人。”
他缓缓开口:
“传朕旨意。上书房的‘格物之学’,所需一应器物、耗材,尽数由内务府支取,不得有误。”
“奴才,遵旨。”
康帝挥了挥手,张机承悄然退下。
暖阁内,康帝看着那舆图,那张威严的脸上,神色莫测。
“微物之国……天花……”
康帝喃喃自语。
“贾环,朕倒要看看,你这颗种子,究竟能给朕,开出什么花来。”
*
是日下值。
贾环自户部衙门而出,协理清账之事繁杂,他那清俊的眉宇间,亦是带上了几分疲惫。
刚一踏出衙门,却见一辆熟悉的青布马车,正悄然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之下。
焦大早已候着,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。
贾环心中一动,那疲惫之色稍稍敛去,朝着那马车走去。
车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露出的,果真是林黛玉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。
“环兄弟,你可算是出来了!”
黛玉今日似是心情极佳,那双水眸亮晶晶的,见左右无人,便压低声音,朝着他连连招手:
“快上来,快上来。我带你去个好去处。”
贾环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,亦是微微一笑,依言登上了马车。
车箱内,熏着清幽的兰花香气。
“林姐姐今日怎地这般好兴致,竟是亲自来堵我下值?”
贾环打趣道。
黛玉闻言,那张小脸微微一红,旋即又扬起下巴,那神情,竟是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:
“我自然是来瞧热闹的。”
她凑近了几分,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俏皮和狡黠,看上去生机勃勃,竟带着几分古灵精怪:
“环兄弟,你这几日只忙着户部和宫里的事,怕是还不知道罢?”
“哦?”
“我听爹爹说,自打你那清查田赋的折子一上,如今这京城里的勋贵人家,一个个都慌了神。那三十七万两的税款,已是将荣国府逼得半死不活。”
“那起子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爷、国公们,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,一个个都急着变卖家当,好凑银子去填户部的窟窿呢!”
黛玉一拍手,那双水眸弯成了月牙:
“如今这东四牌楼一带,比那庙会还热闹!尽是各府拿出来变卖的珍玩古董。我已同爹爹说好了,便拉着你一道,去淘换些孤本古籍回来!”
贾环闻言,心中了然。
他这几日在户部衙门,早已听闻了风声。
那些个勋贵,被他与四爷那招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的法子逼得走投无路,如今也只得捏着鼻子,变卖家产,补缴税款。
这东四牌楼,怕是已成了勋贵们的“销金窟”了。
“既是林姐姐有此雅兴,那环便舍命陪君子了。”
贾环微微一笑,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那京城最繁华的东四牌楼而去。
*
东四牌楼,此刻当真是人声鼎沸。
往日里,此地虽也繁华,却断不至如此。
而今,那街道两侧,竟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,更多的,则是挂着“当”、“押”字号的铺面,伙计们高声吆喝着,那声音里满是亢奋。
“上好的前朝青花大瓶,原是镇国公府的珍藏,一百两银子,拿走不送!”
“宋徽宗的端砚一方,瞧瞧这品相!若不是府上急用,岂会拿出来?”
马车行至街口,已是寸步难行。
贾环与黛玉只得下了车,在那焦大与几个林府护卫的簇拥下,缓缓步入这人潮之中。
黛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
她一双水眸,好奇地在那些平日里只存在于画册上的珍玩古董间流连,只觉得新奇不已。
“环兄弟,快看!”
黛玉的目光,瞬间便被一个专卖故纸堆的摊子吸引,她拉着贾环的衣袖,快步上前,那双素手便在那一堆泛黄的线装书中翻找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竟是前朝王右军的摹本!”
黛玉捧着一卷残帖,喜不自胜。
贾环并未上前,只是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满街的“勋贵遗珍”。
他心中波澜不惊。
这满地的珠光宝气,不过是他与四爷手中那把钢刀之下,刮下来的第一层油罢了。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那些个因凑不足银两而满脸焦灼的管事,又扫过那些个趁火打劫、满脸贪婪的商贾……
忽然,他的目光,微微一顿。
只见在不远处一个最为嘈杂、最为腌的街角,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蜷缩在那里。
那人依旧是一袭月白素衣,只是那素衣之上,早已是沾染了不知何处的污泥,鬓发亦是散乱不堪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孤高?
她身前,只铺着一块半旧的蓝布。
布上,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只茶盏,几卷孤本。
那茶盏,贾环认得,正是那日他与黛玉在栊翠庵中所见过的。
那人,不是旁人,竟是妙玉。
贾环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心中暗忖,这倒是奇了。
北静王水溶将她这尊“大佛”请了回去,本是用来恶心他与四爷的。
怎地……竟是沦落到了这般当街变卖的地步?
正此时,黛玉亦是淘换完了一卷诗集,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,顺着贾环的目光望去。
只一眼。
黛玉脸上的笑容,便倏地僵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黛玉只觉得眼前这一幕,荒唐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。
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牙行管事,正蹲在妙玉的摊前,捏起一只成窑的茶杯,放在光下晃了晃,旋即又“呸”的一声,朝着地上啐了一口:
“什么玩意儿!”
“这破碗,也敢拿出来糊弄爷?”
“你当爷不识货?这底下的款儿,都磨得快没了!还敢要二两银子?”
妙玉那张惨白的脸上,血色“轰”的一下尽数涌上。
她浑身一颤,那双素来孤傲的眸子里,此刻满是屈辱。
她想起了北静王府管家那张刻薄的脸,想起了那间积了灰的佛堂。
她已被困在那别院之中数日,那管家竟是当真断了她的斋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