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若再不拿些东西出来换钱……
只怕……当真要活活饿死在那清净的佛堂里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前朝的孤品……”
妙玉的声音,沙哑得不成样子,那声音里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,分明是带着几分哀求:
“掌柜的……,这……这确是好东西……”
“好东西?”
那管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猛地将那茶杯掼在布上,那声音“嗑”的一声,妙玉惊的双目微睁,微微咬牙,似是压抑着怒火。
“爷今儿个便告诉你,什么叫好东西!”
那管事指着不远处那几家大当铺:
“瞧见没?那才是好东西!那都是各府王爷拿出来的,是正经的宝贝!”
“你这来路不明的破烂玩意儿,也敢在此充数?”
那管事站起身,仿佛是失了兴致,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,扔在了那蓝布之上,那铜板“叮当”作响,刺耳至极。
“爷今儿个心善。”
“五钱银子。你这堆破烂,爷都要了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妙玉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。
五钱银子?
她这堪比珍宝的茶具,她这视若性命的孤本……竟只值五钱银子?
这……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她想起了雍亲王妃那冰冷的呵斥,想起了薛宝钗那绵里藏针的讥讽。
可那时的她,尚且以为,京城之大,还有她的容身之处。
而如今……
她那双攥紧的、沾着泥污的手,在这一刻,竟是缓缓松开了。
那股子引以为傲的“清高”,在腹中那钻心一般的饥饿感面前,是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妙玉那张惨白的脸上,滑下两行清泪。
她竟是颤抖着,伸出手,朝着那几枚肮脏的铜板……抓了过去。
“环……环兄弟……”
黛玉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浑身发冷,那张小脸亦是白了几分。
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贾环的衣袖,那声音里,带着几分不忍:
“她……她怎会落到了这般田地?这北静王府……”
贾环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街角,为了五钱银子而舍弃了最后尊严的妙玉,那目光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缓缓开口,那声音,亦是冷淡依旧:
“林姐姐。”
“这世间,从没有什么清高,是能当饭吃的。”
他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腌的一幕,拉着尚且怔在原地的黛玉,转身便走:
“这般腌之地,污了姐姐的眼。”
“咱们……也该回府了。”
第330章 林黛玉”抓奸“(第二更,2700字)
贾环拉着尚且怔在原地的黛玉,转身便要离开这满是“勋贵遗珍”的长街。
而那蜷缩在街角的妙玉,在这遗珍中,更是连残渣都算不上。
“哎哟喂,这可真是巧了!”
正当二人即将穿过人潮,一个满是谄媚的声音,忽地从一侧的绸缎庄里传了出来。
只见一个身着暗紫色锦缎长袍,身材微胖,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,正快步迎了上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,那模样,在这满是破落户的长街上,显得格格不入。
黛玉见这人,下意识地便蹙起了柳眉,往贾环身后又躲了几分。
来人不是旁人,正是郑启州口中那位,广州十三行的海商张德胜。
“小的张德胜,给贾大人请安了!”
张德胜抢上几步,在那街边便是一个长揖到底,那姿态,恭敬得近乎卑微:
“小的久闻贾大人六元及第、圣眷正浓,今日得见天颜,当真是……三生有幸啊!”
他心中暗忖,这贾环如今可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非但是协理户部、清查田赋的钦差,更是皇孙西席。
这等人物,若是能巴结上一二,将来他那海上的生意……
贾环看着他这副做派,心中暗忖,这倒是奇了。
他不去寻此人,此人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。
“张掌柜客气了。”
贾环的声音不咸不淡,听不出喜怒。
张德胜见他并未拒人千里之外,心中更是大喜。
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贾环身旁那带着帷帽、身姿窈窕的黛玉,那双精明的眼睛骨碌一转,脸上的笑容愈发热络:
“贾大人,相请不如偶遇。小的已在不远处的杏花楼备下了薄酒,正有几桩南洋的希罕事,想与大人分说一二。不知贾大人……可否赏光?”
贾环只是微微一笑。
他要看看,这海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更要看看,他与贾宝玉那桩“生意”,究竟到了何等地步。
“既是张掌柜盛情。”
贾环的脸上,竟是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那本官,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“哎哟!贾大人赏光,当真是……蓬荜生辉!”
张德胜只觉得喜从天降,连忙躬身,在前头引路。
*
杏花楼,京中知名的酒楼。
只是今日这二楼,却早已被张德胜包了下来。
刚一踏上楼梯,一股子浓烈刺鼻的酒气与脂粉气,便扑面而来。
黛玉戴着帷帽,只觉得这股子气息腌不堪,那柳眉蹙得更紧,下意识地便往贾环身边靠了靠。
贾环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只见那雅间之内,早已是高朋满座,觥筹交错。
十数个个满面红光、挺着酒囊肚的海商,正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,怀中更是个个不空,搂着那衣衫暴露、巧笑嫣然的“莺莺燕燕”。
满堂污言秽语,不堪入耳。
这哪里是什么薄酒,分明是一处红粉骷髅的销金窟!
“诸位,诸位!”
张德胜满脸红光,拉着贾环便往里走:
“快来瞧瞧,我将哪位贵人请来了?”
“这位,便是我大乾朝的六元及地,南书房行走,如今协理户部清查田赋,更是皇孙西席的贾环,贾大人!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的喧哗声,瞬间一滞。
那些个肥头大耳的海商们,皆是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便推开了怀中的粉黛,一个个神色慌张地站起了身。
他们再如何胆大包天,也知晓眼前这位,是如今京城里,轻易得罪不起的贾环。
而就在那主位之上。
一个身着月白杭绸直裰的身影,正被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央。
他一手端着酒盏,一手搂着个红衣女子的纤腰,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亢奋的潮红,正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,俨然是此间的主人公。
不是贾宝玉,又是何人?
张德胜高声一喊,贾宝玉亦是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,似是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,敢在这时打断他的雅兴。
可当他看清那立于门口,一身青色官服,面色冷淡的贾环时……
贾宝玉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
他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人当头一棒,那满腔的酒意与得意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冰凉的恐惧。
贾环?
他……他怎会在此处?!
紧接着,他的目光,又落在了贾环身旁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。
那身姿,那气度,纵使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帽……
是林妹妹!
贾宝玉只觉得眼前一黑,浑身一颤,那张本就苍白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,再无半分血色。
他……他竟是被林妹妹,亲眼撞见了他在这等腌不堪的场合,与这起子商贾、粉黛……混在一处!
“爷……您怎地了?”
怀中的红衣女子见他神色大变,只当他是酒意上涌,依旧是腻着嗓子,娇笑着便要往他身上靠:
“爷,您再喝一杯嘛……”
“滚!”
一股莫大的羞愤与恐慌,猛地冲垮了贾宝玉那仅存的理智。
他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跳了起来,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竟是一脚,狠狠踹在了那女子的心窝之上!
“砰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