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子惨叫一声,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屏风之上,又摔落在地,一口酒水便喷了出来。
满堂死寂!
“下贱的东西!”
贾宝玉犹不解气,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女子,声音凄厉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:
“谁准你这等污浊之物,碰我的?”
“滚!都给我滚出去!”
他状若疯魔,竟是将桌案上的酒菜,“哗啦”一声,尽数扫落在地。
一时间,瓷器碎裂之声,女子的尖叫声,商贾的惊呼声,乱作一团。
黛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
她只被贾宝玉那疯魔的模样,吓得浑身发冷,下意识地便死死抓住了贾环的胳膊,整个人都躲在了他的身后。
贾环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他要看的,已经看到了。
贾宝玉与张德胜,果然是搅合在了一处。
他那双眸子,扫过那满地的狼藉。
他不再多看一眼,拉着早已吓得白了脸的黛玉,转身便走。
“张掌柜。”
“看来,宝二爷今日是当真不便。”
“这杯酒,本官……怕是无福消受了。”
“告辞。”
“哎!贾大人!贾大人息怒!”
张德胜只觉得浑身冷汗都冒了出来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,这贾宝玉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发了这等疯病。
这……这岂不是将他这好容易才搭上的天梯,生生给踹断了?
张德胜也顾不得那满堂的狼藉,连滚爬地便追了出去,一路点头哈腰,满脸堆笑,那姿态,比在东四牌楼时还要卑微百倍:
“贾大人,您千万莫要动怒!都是那宝二爷酒后失德,是小的招待不周,招待不周啊!”
“贾大人,您慢走,您慢走……”
贾环却似是未闻,径直拉着黛玉下了楼,在那张德胜惶恐的目光中,登上了马车。
*
马车缓缓启动,隔绝了外头的喧嚣。
车厢内,一片沉寂。
黛玉依旧是惊魂未定,那抓着贾环衣袖的手,还在微微发抖。
许久,她才缓缓抬起头来,隔着那层帷帽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厌恶与……后怕。
“环……环兄弟……”
“那……那便是……宝二爷?”
贾环“嗯”了一声,自暗格中取出一只干净的帕子,递了过去。
黛玉没有接,只是那声音里,已是带上了几分哭腔:
“他……他怎会和那等腌不堪的海商,还有那些……那些莺莺燕燕……混在一处?”
“他……他怎能动手打人?”
黛玉只觉得心中那点仅存的、对过往的念想,在这一刻被摔得粉碎。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水眸中,满是愤怒与失望:
“他还时常说什么‘女儿是水做的骨肉’,说什么‘污浊男儿郎’……”
“我瞧他……我瞧他才是这世上最藏污纳垢、最腌不堪之人!”
她那抓着贾环衣袖的手,收得更紧了。
黛玉的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惶恐:
“环兄弟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可千万别学他……”
“你可千万……别变成他那般模样……”
第331章 宏皙受辱,宏旺得意(第一更,4000字)
听着黛玉所说的话语,贾环看着黛玉那双盈盈水眸,缓缓伸出手,却是取过了黛玉手中那卷方才在东四牌楼淘换来的残帖。
“林姐姐。”
“我不是他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黛玉闻言,猛地一怔。
她那颗因贾宝玉放浪形骸而觉得恶心的心,竟是在贾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中,瞬间便安定了下来。
她看着贾环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,那满腔对于贾宝玉的厌恶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依赖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”
贾环看着林黛玉微微一笑,握住她的手,转而将那残帖递给车窗外的焦大:
“送林姑娘回府。莫要让林大人和太太忧心。”
黛玉眨了眨眼: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自回府便是。”
贾环温和一笑,目送着林府的马车转过街角,这才缓缓放下了车帘。
随后。
他脸上的那点温和,也随之敛去。
今日见到贾宝玉和张德胜这等海商勾结在一起,那他所行便不算多生事端。
只是……惟一让贾环有些不虞的是。
让黛玉看到了这一幕……脏了她的眼。
“回府。”
他淡声开口。
*
翌日,天色微明。
太和殿广场之上,百官伫立,外头晨雾尚未散尽,已是能听见那压抑的、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。
“张大人,你可曾听说,昨日那贾环,竟是在上书房,开了什么西洋课。”
“何止啊,我听我那在内务府当差的内侄说,陛下竟是龙颜大悦,下旨凡‘格物之学’所需,尽数由内务府支取!”
“这……这贾环的圣眷,当真是……泼天了啊。”
不远处,临安侯正与北静王水溶并肩而立。
“北静王爷。”
临安侯压低声音,朝着不远处那顶刚落下的青色小轿抬了抬下巴,那声音里满是酸意:
“您瞧,那便是如今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‘贾师傅’了。”
北静王水溶的目光扫了过去,只见贾环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,手持玉圭,正目不斜视地朝着班列走去。
水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,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他心中暗忖,那日贾环在他府门前“色厉内荏”的模样,他还历历在目。
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,仗着雍亲王的势罢了。
却不曾想……
这贾环竟还有这等本事,能哄得圣上,将他推上这“皇孙西席”的宝座。
临安侯的声音里满是讥诮:
“王爷,下官昨日可是听闻了桩奇事。”
“哦?”
“听闻这位贾师父,昨日在上书房的第一课,竟是……骇人听闻啊。”
“骇人听闻?”
临安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掀了掀眼皮子,于是就开口道:
“可不是嘛!他说什么‘微物之国’,还取了个西洋的显微镜,哄得那群皇孙们一愣一愣的。”
“说什么天花、瘟疫,皆是因那肉眼看不见的虫豸所致。”
临安侯撇了撇嘴:
“简直是荒唐至极!圣贤之道不讲,竟去讲这些个西洋蛮夷的妖法邪说,当真是……斯文扫地!”
北静王闻言,那拨弄着拇指上碧玉扳指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心中亦是惊疑不定。
那贾环所说……当真?
正此时,一旁的户部尚书闻言,只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仿佛未闻。
他心中暗忖,这贾环……当真是个胆大包天的。
清查田赋,已是得罪了满朝勋贵。如今又在这上书房标新立异,搞这些个的西洋玩意儿,更是将自个儿架在了火上烤。
这少年人,当真是……锋芒太露,过刚易折啊。
若是新君登基,他贾环焉能有如今的盛宠?
且不论如今雍亲王名声不显,单说京中九龙夺嫡,大皇子、三皇子都是夺嫡中炙手可热的皇子。
他贾环,如何能保证将来登基的一定是雍亲王?
若不是雍亲王,新君登基,狡兔死、走狗烹,那他贾环又当如何?
正此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