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打年节里,就没好好拿起过书本,如今居然要他回答书中问题,那岂不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?
真正让贾宝玉心跳如擂的是,单考教功课也就算了,父亲甚至还把环哥儿带在身边。
即便贾宝玉再怎么不喜欢环哥儿,也不得不承认,诗词环哥儿或许不如他,但是在经义文章上,就连贾兰都远胜他百倍,更遑论是指点贾兰的贾环!
第41章 天家都没有的福气,宝玉缘何有玉?
碧纱橱内。
贾政以经义解读为题,当场便考教起来: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其中,‘亲民’二字何解?”
语罢,贾政便冷声道:
“孽障,你先回答此题。”
宝玉心中暗暗叫苦。
今日父亲不以他最擅长的对仗、平仄,乃至五言六韵试帖诗作为考教的问题,想来是打定主意,要好好教训他一顿。
天知道这大学之道,又是甚么个东西。这甚么个止于至善中的君仁臣忠,又是哪些蠢蠹的逢迎话语?
一时半刻,宝玉支支吾吾,竟然答不上只言片语。
袭人在一旁听着,心中焦急之际,还不忘记用眼神示意靠近门口的麝月,连忙让她去搬救兵。
眼看宝玉一派糊涂的模样,贾政心中怒火更甚,好歹此时贾环还在旁边,他便压着火气,语气带上几分冷硬,就道:
“环哥儿,你来说!”
贾环竟不知,自己竟成了对照组,不过他从善如流,上前一步,就说起了自己的见解:
“所谓亲民,有两解。其中一解为,新民,即所谓教化百姓,弃旧从新。其二解,即为亲近百姓。”
贾政听到这般见解后,心中的火气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因为贾环同宝玉之间的差距之大,反而愈发气急。
他耐着性子,又是考教了几个问题。
贾政自己也没有甚么功名,不过是半桶水晃荡而已,可即便如此,他问出口的东西,十有八九,宝玉都答不上来。
宝玉撅着屁股,趴在床上,每每抓耳挠腮之际,总觉得这题目像是哪里见过,但是思忖起其中答案后,又好似雾中看花、水中望月,不过吐露只言片语后,又讷讷无言。
反观贾环,面容镇定,口齿清晰,对答入流。
晴雯见状,更是悄悄偏过头,似乎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。
只是令人意外的是,贾政这会儿却压下火气,转而让贾环先行离开。
贾环乐得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儿,施礼告退。
直到来到屋外的时候,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,急匆匆来到碧纱橱外,贾环脚步一顿,刚欲问安,却不料今日的王夫人,急色匆匆,竟连个眼风都不扫给他,转而快步走进碧纱橱内。
转眼间。
屋内噼里啪啦的物件落地声响起。
王夫人的哭嚎,宝玉的哀求,贾政愤怒的暴怒声,此起彼伏。
贾环抬起头,正好看到庭前老树枝桠上,那一片孤零零,似乎随时都会被西风吹落的凋零树叶。
这树叶的境地,竟与此时的贾宝玉……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*
后罩院。
贾环回来的时候,赵姨娘和香菱一个斜倚在软塌上,一个坐在脚踏凳上,正密密织着手中的物什。
说来也巧,香菱手中的物什,不是旁的,恰好也是兔毛袜子,只是同探春之前给贾环的不同,这次织的兔毛袜子,贾环只一眼,就能够判断,这袜子的大小……正合适。
赵姨娘见到儿子回来,自是欢喜无限,连忙倒了杯热热的茶水,放到贾环手中。
贾环只不过饮了一口,就尝出这味道来,便微笑道:
“姨娘泡的可是普洱?此茶消食化腻,出去一趟,晚间回来饮上一杯,倒是正好。难为姨娘费心了。”
赵姨娘见状,笑容满面,极其灿烂:
“我知道你出去忙,大吃大喝的,少不得吃些油腻。且你口味向来清淡,我这个当姨娘的,又岂会不知晓?偏府内的吃食,大多都是些油腻腻,不好克化的吃食,我便特意着人买了上好的普洱。”
贾环听见赵姨娘这一番细细打算,心中便觉得妥帖,转而又拿出一百两的银票,欲要递给姨娘。
谁知赵姨娘却倏地变了脸色,唬着脸,转而就将银票推了回去:
“拿回去!这日子横竖也没什么大的花费,加上你如今受老爷重视,府里面在吃食上也不敢慢待。上回的五百两,我几乎还剩下大半,哪里就有这么个花费的样子?”
“都说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眼下日子确实好过,然而从长远考虑也该警醒着点。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祸福旦夕。说句难听的,谁知道往后的日子如何呢?”
贾环听到此话,愈发对姨娘刮目相看,连带着更是心悦诚服,末了,他似乎想起了什么,便道:
“今儿个我在四爷书房里,尝到的也是普洱。虽然四爷那里的茶叶要好些,但我手中的普洱是姨娘亲手泡的,味道竟然也相差无几。”
赵姨娘听到这话,乐得见牙不见眼,便是香菱也是忍不住抿嘴而笑。
在外头,可是不常见到三爷会说这种俏皮话。
气氛正好,贾环便把今日看到元春的事儿,包括刚才在碧纱橱里的事儿,一并给说了。
孰料接下来,赵姨娘所说的话语,却着实把贾环惊得不轻。
就见赵姨娘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来:
“说来,当年大姑娘进雍亲王府的时候,是太太特意安排的。太太的心思,我是明白的。横竖贾家的儿郎不争气,便想要用女儿博个富贵。”
“满京城这么多人,多少有人家是正月初一生出来的姑娘,怎地就贾府的大姑娘,偏就闹得人尽皆知,甚至还专程取了个名字元春。”
“元春、元春,元是个什么意思?状元里面,就沾了个元。可见太太心底想着、念着,是盼着大姑娘争个头名,好让贾府这花团锦簇的春天,再延续下去!”
“旁的且不论,我瞧着那宝玉,太太有了先头的姑娘,如今更是宝玉衔玉而生的名头,宣扬的众人皆知。”
“我虽不曾读过多少书,却也明白一个理儿。玉是什么东西?古往今来,玉玺就是玉做的。玉,通国祚。”
“天家都没有的富贵,宝玉怎地能有?”
“环哥儿,姨娘不知怎地……心中总是在害怕。我总瞧着偌大的宁荣两府,没个晓事的主子。便是琏二奶奶,也是聪明模样,蠢肚肠。以前我混吃混喝度日,不在乎这些。眼下瞧你出息了,我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……”
第42章 小姐脾性丫鬟命
耳边听着赵姨娘的言语,贾环就端起茶盏,佯装敬酒似的,轻轻和赵姨娘手中的茶盏一碰,随后就笑道:
“姨娘虽住在后院,但对府内事宜,洞若观火。儿子看来,姨娘内秀,称得上是脂粉堆里的英雄。”
赵姨娘一听这话,便是笑得前俯后仰,伸出纤指,就冲着贾环轻轻一点:
“你这小滑头,就会哄姨娘高兴!”
贾环眉头一挑,看起来一派正经的模样:
“姨娘这话可就错怪我了。儿子说出的话,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!”
香菱一听到这话,弯唇掩嘴,眼眸瞬间就变成了月牙儿的弧度。
*
碧纱橱。
自打贾政一番教训之后,宝玉一直蔫蔫地躺在雕花大床上,神情恹恹,看起来,竟是如同大病一场似的。
外间。
王夫人起先沉着脸,随后在看到面前的袭人时,脸色微微温和少许,便道:
“袭人,你素来行事温和有礼,人前人后,多是夸赞你的。你跟在宝玉身边,且多留心着些他读书的事儿。我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儿,往日想着他体弱,加之老太太心疼,便纵坏了他。”
“只是如今,便是那姨娘生的玩意儿,居然也踩着宝玉逞威风,我这心里,实在憋了口气。难为你多费点心思。我素来知晓,你在宝玉面前,分量最重。倘若你能劝说几句他读书的话,让这混世魔王安分读书,单是看在这份儿上,我也得做主抬了你,当个正经的姨娘主子。”
袭人一听到“分量最重”、“姨娘主子”这般的话语,心头便忍不住微热。
都说府里的丫头,到了年纪就要被放出去。然而在贾府里,过久了这般小姐日子,怎还会适应外头的粗茶淡饭?
袭人心动之际,便含笑应承下来:
“太太这是哪里的话?宝二爷原是主子,奴婢们自然盼着他好,便是太太不说这话,奴婢平日里,也须得警醒一二。”
“只是奴婢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王夫人在这会儿,还是能够慈眉善目的。
就听得她微笑开口:
“我的儿,你说来就是了。”
袭人一曲膝,就言:
“如今宝二爷要读书,奴婢虽未曾读过书,也明白读书须得静心。只是碧纱橱内的丫鬟喧嚷,不免有些个好顽耍、气性大的。奴婢只怕到时候诱得宝二爷玩性起来,又没了读书的性子。”
王夫人一听,便觉得袭人这话在理,不免深思片刻后,就道:
“我那混世魔王的性子,我自是知晓。倘若就这么赶走,只怕他那魔性上来,便是府里的老太太也压不住。你静待些时日,到时寻个错处,名正言顺地把人打发出去,也就是了。”
袭人听到这话,眼中似是闪过深思之色。
*
接下来的日子,便如同流水一般。
等到了春日,什刹海上的冰面也融化了。
京郊山寺上的桃花,不知不觉中,也是娉婷袅娜,端的是芳菲满树,春意枝头闹。
也在这些时日里,贾环读书愈发勤勉用功。
每每回到家时,还要手不释卷。
除去吃饭、睡觉的时间外,便是在书房提笔练字、诵读经义。
便是香菱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腕,竟也觉得,或许是端茶倒水、磨墨捏肩的时日久了,竟也有了些许酸痛。
只是她心中并没有丝毫怨言,反倒是对这般努力的环三爷,更多了几分敬佩之情。
而宝玉满心以为,就在养伤的这些时日中,能够好好偷懒一些时日。
更让贾宝玉心烦意乱的是……
曾经看起来温柔可亲的袭人,在碧纱橱待久了,眼下看来,竟也多了几分说不明白的厌烦。
就见宝玉还在与晴雯斗嘴之际,那厢袭人便含笑走来:
“二爷今日高兴,不若趁着春天日头好,到院子里去读几本书,既能有进益,又能让老爷、太太高兴。等将来二爷年岁大了,将来若是能考取个功名,老祖宗、太太和老爷,怕都要对二爷另眼相看呢。”
“旁的不说,单看那环三爷,先头也不得老爷欢心。可如今环三爷在学堂读书,颇有进益,老爷不也同样对环三爷刮目相看。”
“今儿个我从外边打听到,环三爷已经开始学习八股承题,二爷不若把我手上的这些经义,再细细琢磨一番……”
环三爷、环三爷,又是环三爷!
贾宝玉眼下一听到贾环的名号,就觉得头大如斗。
这段时日里,袭人也不知怎地,日日拿贾环同他对比,但凡牵扯到读书经义的事儿,必先说一句贾环今日在学堂,又被先生夸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