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只是淡淡开口:
“邬先生慎言。”
邬先生笑而不语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。
*
贾环出去时分,却见书房外行走的茶水间,一个略有几分熟悉的女史,正脚步匆匆走来。
贾环的目光只是一触即离,随后又迅速收回眼神,快步向外走去。
反倒是贾元春,看着贾环的背影,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僵住步伐,身形猛地一滞,随后手中滚烫的茶水,就微微溅出,顷刻间就在白皙的肌肤上烫出殷红的烙印。
眼见贾环渐行渐远,贾元春才满是茫然地喃喃低语:
“环……环哥儿?”
环哥儿怎么会来到雍亲王府?
他又是如何进出王爷的书房?
且他离开时,为何连王爷身边的首领太监,苏公公都亲自相送?
贾元春皱起眉头,总觉得不在家的时日里,怕是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……
就连刚刚看向环哥儿的那惊鸿一瞥,贾元春也险些认不出来,只觉得环哥儿通身气质一变,恍若换了个人一般。
*
京郊汤山的温泉庄子。
这是自打十三爷送到贾环手上后,贾环第一次亲自前往。
只是还未到庄子里,焦大曾经的袍泽兄弟,一个个早早地迎出来,就在那候着贾环。
更难得是,此事贾环乃至焦大都并未特意吩咐,然而庄子里仆役奴才,却自发做出如此动作,面色形容间,也是一派心悦诚服,毫无勉强之意。
焦大跟在贾环身后,瞧着这些昔日的袍泽,一个个从曾经的面色憔悴,浑浑噩噩,到如今红光满面,心绪复杂之际,对于贾环更多了几分感激。
当奴才的,缘不过是给主子做事。
但是给不同的主子做事,那其中的差别……可就大了去了!
这些昔日袍泽日子过得好,眼里有盼头,显然也是跟对主子,这才有了上进之心。便是焦大,不也同样是如此?
在往庄子里走去的时候,焦大落后一个身子,腰弓得更低,转而低眉敛目地开口,朝贾环汇报起庄子里的事宜。
贾环倾听片刻,便缓缓开口:
“吃食生意什么的,不过是抵消庄子的日常开支。往后真正的大头,还在这玻璃上。只不过,其中的无色玻璃中,包含石英砂、硝石和铅,平日钻研之际,也要当心吸入铅粉。”
焦大听到这话,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,旋即似乎想起了什么,便笑着对贾环开口:
“三爷,说到这吃食,庄子上倒是有人捣鼓出了新鲜东西。今日三爷来此,下边人特意孝敬上来,三爷不妨尝尝。”
贾环挑眉,似乎也有些好奇,这所谓的新鲜玩意,究竟是个什么。
直到贾环坐在露天的亭台里,下边人呈上新鲜吃食后,贾环一看,就忍俊不禁。
这东西……不就是炸鸡吗?
而且还是那种中式手枪腿炸鸡。
但还真别说,这东西在上辈子那是吃的不想再吃,被视作是洋垃圾的东西,但是这么久没吃,骤然摆在面前……似乎,还挺香?
焦大一看贾环笑了,嘴角一翘,而后迅速低下头,心知今儿个这新鲜东西,算是挠到主子的痒处了。
果不其然,就听到贾环说了一句:
“赏。”
焦大乐呵呵地拿着赏银,就往外边走去。
贾环净了净手,便准备尝尝这个时候的初代炸鸡。
谁知道正在此时,墙那头突然冒出一个脑袋。
那虎头虎脑的少年郎,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就看着贾环手上的炸鸡流哈喇子。
眼见贾环看来,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,但很快,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马上一瞪眼:
“你手上是甚么东西?怪香的。拿来给爷瞧瞧。”
说完,他又有些欲盖弥彰地吞了口唾沫:
“爷就看看,不吃。”
第40章 考教功课,两厢对比
“不吃?”
贾环抬起头,就看向这十岁左右的少年郎,嘴角扬起,但却佯装可惜地开口:
“本来我还想请你一道吃这炸鸡,现在看来,你不爱吃这东西,我一个人吃,倒是浪费了。”
老十四一听这话,顿时就急了:
“浪费?那可不能浪费!既是如此,爷就勉为其难,帮你尝尝这……甚么炸鸡吧!”
听到这一口一个“爷”的称呼,贾环脸上笑意更甚,于是顺势将面前的炸鸡,朝对面一推。
老十四庆动作利索地往上一跃,就翻过墙头,快步朝凉亭走来,末了一甩袍子,就大大咧咧往贾环面前,大马金刀地一坐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刚想要豪气冲天地开吃,结果一低头,对着金黄的脆皮炸鸡,又有些踟蹰起来:
“那什么……这炸鸡,也没个下嘴的地儿,你不会是要看爷笑话吧?”
贾环迅速放平嘴角,若无其事道:
“你直接抱着啃就是了,这里就你我二人,分什么彼此。放心,我不会嫌弃你的。”
听到前一句话,庆还有些高兴,只不过等到后半句说完,他又黑着脸,抱起炸鸡,就跟泄愤似的,狠狠咬了一口。
只一瞬,他的眼神就亮起来了。
这炸鸡外皮酥脆咸香,内里的鸡肉却是丰满多汁,一口下去,几乎能够感受到汁水在口中四溢的感觉。
庆一边吃,一边就笑着咧嘴,对这新鲜东西赞不绝口:
“你说这是炸鸡?这名字同烧鸡类似,但吃起却又别有一番风味。妙极,妙极。这滋味当真是好极了。”
半大的小伙子,真是能吃穷老子的时候。
这么一盘的炸鸡,庆愣是能嗦的骨头缝里都没有肉丝。
今日这一餐,味道好是一回事,更让庆舒心的是,这么露天席地,礼仪全无,痛痛快快地吃上一次,竟觉得身心都通泰起来,连带着他看向贾环的时候,也生出几分好感。
等到酒足饭饱,他便又径直开口:
“爷是隔壁庄子的人,以后你有甚么事,就来隔壁寻我,爷若是不在,你就寻底下的奴才。”
正在这时,墙那边,刚好传来下边奴才的叫声。
庆没好气地喊了一句:
“叫叫叫,叫魂呢?爷这不是来了吗?”
说完,他又几个跃步,对着墙头,一跃而上。
贾环神色有些古怪,看着院墙那边的角门,不由得思考起来。
莫非……这紫禁城里面的皇子,都不喜欢走寻常路吗?
*
荣国公府。
贾环回来的时候,先去了一趟外书房。
贾政本来正与府中门客谈论诗书,见贾环回来,脸上便露出一丝笑容来:
“今日前往雍亲王府,四爷可是说了什么不成?”
贾环自然不会把内容说出来,敷衍了几句,转而就换了个话题:
“父亲,今日在雍亲王府,我见到了大姐姐。”
一听到元春的名号,贾政激动得险些把手边的茶盏打翻,转而直起身,连忙发问:
“你大姐姐在雍亲王府如何?可还安好?她身子可有些消瘦?”
贾环听到这一连串的发问,便回答道:
“大姐姐如今在雍亲王府当女史。我见到她的时候,她正端着茶盏,从茶房走来。只是行走在亲王府的外书房之中,我怕叨扰她,只能远远看她一眼,不好上前。”
贾政一听这话,神色呆呆的,又颓然地倒回位置上,口中喃喃自语:
“茶房……端茶水……元春可是大年初一出生的,怎地在雍亲王府,竟然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女史?”
说这话的时候,贾政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,猛地又咬牙切齿起来:
“都是那孽障不用功的缘故。要是他能谋取个功名,元春便是在雍亲王府里,腰杆子也能硬上几分。”
贾环不语。
贾政却丝毫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下去,末了更是决定道:
“不行,我得去看看那个孽障。也好教他明白,即便病中养伤,读书功课,也不能落下分毫。”
倏地,贾政这才重新注意到堂下伫立的贾环,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便道:
“环哥儿,你也同我一起来。”
*
碧纱橱。
彼时。
贾宝玉正同丫鬟们嬉闹,一时之间,屋内气氛正好,但他思及史湘云,神色便颇有些落寞:
“姐姐妹妹都在这儿,若是云妹妹也在,同我们一道顽耍,那该有多高兴?”
晴雯听到这话,一边晾着汤药,一边冷笑开口:
“二爷有咱们陪着,心底却还想着别的姐姐妹妹。既是早知今日,当日又何必说出那般难听的话?要我说,二爷的性子,怕是也要改改了。”
“便是在房里头,高兴时叫咱们姐姐妹妹,不高兴的时候,不也指桑骂槐?若二爷占着理,骂几句倒也无妨。但二爷仔细算算,哪一次不是二爷自个儿心中不痛快,就来寻我们的错处了?”
贾宝玉正要说些什么,却见房门打开,外头一个三等的丫鬟,急急忙忙跑进来:
“二爷,不好了!老爷带着人,往院子来了。”
一听到这话,宝玉哪还有心思管什么晴雯的话,顿时露出大惊失色的模样来,急急忙忙就将那些个风月旖旎的话本塞在枕下,转而露出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,“哎哟哎哟”地叫唤起来。
当贾政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。
他眉头顿时一跳,转而就冷声开口:
“好些日子都未曾考教功课了,你这孽障倒是悠哉悠哉起来,你还当我不知道?我刚迈进院子里,就看到有丫头跑进来通风报信。”
贾宝玉一听到要考教功课,只觉得七魂散了六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