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正是此时,他微微后退一步,冷眼瞧着贾府中人的作态。
就见王夫人听到这声咆哮,脸上就露出喜色来,只以为贾政口中所说的,正是贾环。
贾探春脸色微僵,旋即下意识地退后半步,来到宝玉身边,心头愈发酸涩苦闷。
之前还道是环哥儿得脸了,自己能沾些风光面子,如今看来,风光还没沾上,她眼下便说不定要被这个兄弟连累了。
倘她兄弟是宝兄弟,又何来这般境遇呢?
贾探春看向贾环的目光中,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怨怼和埋怨。
既然是庶子,为何不学着安分守己?为何不想着老老实实,读个书,认个字便是,偏要在外惹是生非?惹是生非也就罢了,偏还累及他人,当真、当真……
或许是心底还存着几分情面,那句“祸害”,贾探春到底没有在心底说出口。
此时,就听得王夫人开口:
“老爷来的正好。我正要管教环哥儿,老爷看在父子情分上,也好斟酌斟酌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那厢贾政已然怒不可赦,再度暴怒出声:
“蠢妇!无知蠢妇!还管教环哥儿?今儿个若是没有环哥儿,我那工部员外郎的官衔,只怕都没了!”
“要说究竟是谁干的好事,还不得问问躺在床上的那个孽障!”
第38章 同病相怜的贾环和雍亲王
贾政愤怒咆哮之际,王夫人心头却是陡然一跳,旋即转过头去,看向此时恨不得把头埋在被子里,几欲瑟瑟发抖的宝玉。
只一眼,王夫人心中顿觉不妙。
果不其然。
下一瞬,贾政便将今日所受的排挤,悉数道来,末了,更是气急开口:
“我道是八爷一脉的官吏,为何无缘无故来排挤我一个工部员外。你一个妇道人家,大字不识,没读过甚么书,哪里知道官场一道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好在四爷掌管户部、工部,今日难得替我说了几句话,这才侥幸了却这事儿。”
王夫人听到这里,便忍不住申辩起来:
“老爷场面上的事情,纵使宝玉平日里再怎么混账,也怪不得他身上啊!”
探春见状,有心想要劝说几句,只是在看见贾政涨红的脸颊和脖子时,到了嘴边的话语,又硬是咽下去了。
王夫人自以为这话说得合情合理,谁知道贾政听闻后,额头的青筋更是止不住地乱跳,随后就又是暴怒开口:
“你当我不知道?我私下托了北静王的关系,这才明白,今日之事,都是这孽障惹出来的!满京城,谁不知道那位九爷的脾性?偏这孽障,瞧着人家颜色,便说他比女儿还要俏丽几分。今日八爷一脉的攻讦我,不过也是因为这事儿。”
“还好四爷看在环哥儿的面子上,伸手拉了我一把。否则……这头顶的乌纱帽,怕是早就掉下来了!”
王夫人一听到贾政险些丢了官职,身形猛地一个踉跄,随后更是满脸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:
“怎会如此,怎会如此……老爷怎么说,也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……”
此话刚说出口,贾政连连冷笑:
“正经主子?这满京城,真正的主子,只有天家!”
说完,他便掏出了随从手中的竹条,便欲要对宝玉鞭笞起来。
宝玉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就往老祖宗怀中躲去。
贾母看着挥舞的竹竿,总算开口,面色中,带了几分怫然不悦:
“好了!事情既然已经过去,这会儿再来教训我的玉儿,又能有什么助益?说起来,今日玉儿也是受了惊吓。你这父亲倒好,还偏偏在这时候火上浇油。玉儿才多大?不过是个孩子罢了!你跟孩子计较着什么。”
听到这话,贾宝玉搂着贾母的动作,愈发紧了。
史湘云此时却心头茫然。
宝玉是孩子,难不成环弟弟就不是孩子了吗?
真要说起来,环弟弟的年岁,可比宝玉还要小。
可府内主子对待他们二人的态度,迥然不一,宛若两人。
一时之间,史湘云只觉得,环弟弟的处境如履薄冰,这般看来,竟比自己在公侯府内的境遇,还要再艰难几分。
纵使史湘云生性乐观,此时也不由得为贾环叹气。
*
紫禁城中。
东六宫之一,永和宫。
同样也是德妃所住的宫殿。
庆坐在下手,面前是自己的生母,德妃。
两人一来一回,你问我答,话语间,却丝毫没有母子间的亲密,反而样样细节中,都透露出疏离冷淡。
知道的人,明白他们是母子,但若是不知道的,还以为两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
庆当年生母虽是德妃,但却被彼时的皇贵妃,现在的先皇后抱养于膝下。
且德妃当年还是先皇后身边的婢女,其中纠葛渊源,根本不是一句话就能够说清的。也正是因此,德妃对于被先皇后抚养过的庆,总是心存疙瘩。
反观如今,德妃膝下有了十四皇子,对于老四,也愈发亲近不起来。
倏地。
德妃似乎想到了什么,微微皱起眉头:
“听人说,今日你在工部替贾家人说话了?”
庆微微皱眉:
“后宫不得干政。母妃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?”
德妃柳眉微微倒竖,便露出不虞的神情来:
“本宫从哪儿得知的,你无需打探。你既然连贾家人都肯帮,怎么不想着帮扶一下你十四弟。他眼看着再过几年,就要单独建府了,你也该想着帮他踅摸个差事历练历练,将来也不至于成为光头皇子。”
帮扶老十四?
且不论老十四对上庆的时候,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,半点没有老十三那般做弟弟的样子。
单说德妃……她想着为老十四筹谋,可曾为自己筹谋过一星半点?
庆心中思绪颇多,只是面上的神色,却愈发冷淡刻板:
“老十四若是有能力,父皇自然会安排好差事和章程。若是没有那能耐,便是我再怎么特意帮衬,怕是也没什么用处。”
德妃听到这话,心中火气上涌,便砰的放下茶盏,冷声道:
“你只把董家的人,当你的舅舅去!横竖本宫不过只是你的生母,哪里及得上先皇后体面尊贵?也罢,既如此,你不愿帮衬老十四,没个做哥哥的心思,那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庆的嘴角抿得愈发紧了。
他起身,跪安行后,就大步流星朝外走去。
他面色如常,但旁边人却知道,这位爷如今,正是心中火急火燎,在气头上的时候!
*
雍亲王府。
贾环今日前来,正是为了昨日之事道谢。
虽说他对于贾政没什么好感,但雍亲王抛出了橄榄枝,他自然得表示一番。
只不过……今日来的时间点,似乎并不巧妙。
前往正院书房的路上,领路的太监有心卖好,便小声提点了贾环几句:
“昨儿个四爷去了永和宫,见了德妃娘娘,只怕现如今,心中不大爽快。环三爷言行还得小心着些。”
贾环恍然,便拱手道: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那领路的小太监,听到这一句“公公”,便是眉飞色舞,连忙道:
“哪里哪里。当不起环三爷一声公公。”
眼见接近外书房,两人都是噤声,等到禀明来者后,贾环方才步入书房内。
彼时,雍亲王正手中书写大字。
贾环定睛一看,便看清了上面的字句
“不为过头事,不存不足心。”
贾环心中一动,便明白接下来该怎么说了。
他就笑着开口:
“小人见过四爷。四爷好雅兴,且不论这大字好坏如何,单是这上边的箴言,便暗含玄机,颇有意蕴。”
“小人昨日还被嫡母喝骂,如今看了四爷的字句,竟有了醍醐灌顶之感,瞬间豁然开朗。”
第39章 庄子上的贵客
庆听到贾环那一句“被嫡母喝骂”,动作一顿,便抬起头,看向贾环,神情略有些不解:
“你又没干什么不好的事情,你嫡母为何骂你?”
庆虽然知晓贾环是庶子,但是但凡京城里勋贵公侯家的正头太太,其中大部分都是高门贵女,多少要点脸面。
纵使嫡庶有别,至少在大体上,还算过得去,更不会做出凭空诬赖旁人的蠢事儿。
也正是如此,庆才有些疑惑。
贾环笑了笑,倒是没有说嫡母的坏话,只是微笑开口:
“说来,小人也是见王爷字迹,才心有所感。”
“《庄子齐物论》有言,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;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天下之大,同一件事情,每个人都会因为立场不同,而有不同的观点。”
“倘若因为旁人的观点,而束缚己身,最终让自己不痛快了,长此以往,岂不是让自己心念不通达?”
庆看向贾环,沉默了许久,这才露出一个细微而不怎么明显的笑容来,拿起手中的字帖,递给贾环:
“此乃前朝沈度的馆阁体字帖,既有赵孟的秀润,又有唐楷之端肃。前朝皇帝,曾称之为本朝王羲之。你欲科考,这本字帖,你拿着……倒是比爷拿着更合适。”
贾环欣然接过,作态大方,动作更是如同行云流水。庆此时心情正好,见状非但没有计较,反而更认为贾环乃是真性情、真洒脱者。
此番心思,恰好印证他爱欲其生,恨欲其死的分明性格。
等贾环告退后,书房的屏风内,一个穿着深色朴素长衫,面容清瘦,但是双眸深邃有神,行动间,步伐缓慢,弓腰驼背,似是身患腿疾。
庆负手立于原地,看着贾环离去的方向,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:
“邬先生以为,这位贾环……如何?”
邬思道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,呵呵一笑,就开口:
“王爷赠予贾环馆阁体的字帖,不正是想好对贾环的安排吗?奴才不敢妄言。只是奴才以为,贾环此子,虽然年岁尚幼,但心性沉稳,更妙的是他虽出身贾府,但对四王八公看似恭敬,实则不屑一顾。”
“忠臣、直臣、孤臣……这其中选择,端看王爷如何决定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