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上……
圣上竟也亲自下旨添聘?
这贾环的圣眷,当真是……泼天了啊。
贾宝玉更是面如死灰,他只觉得母亲王氏那句话,如今当真是一语成谶了
贾环那孽障,气候已成……早就是撼动不得了。
张机承也不多言,只是侧过身,自马车上恭恭敬敬地请下一个尺长的紫檀木盒。
身后随行的小太监,当即展开一卷明黄礼单,清了清嗓子,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,高声唱道:
“陛下口谕”
“闻翰林院修撰贾环,聘娶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。”
“贾卿乃国之栋梁,林氏亦是蕙质兰心,实乃天作之合。”
“朕心甚慰。”
“特赐”
“上等青玉合卺杯一对。愿尔二人,永结同心,百岁和鸣。”
那小太监高高举起礼单,对着林如海,高声贺道:
“恭喜林大人,贺喜林大人!”
“陛下还说了,林大人教女有方,为我大乾觅得如此佳婿,亦是大功一件啊。”
“臣……臣林如海……叩谢陛下天恩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林如海再也按捺不住,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激动,竟是当真老泪纵横,领着满堂宾客,朝着皇宫的方向,重重叩首。
这……
这哪里是聘礼?
这分明是圣上亲赐的勋贵宠臣才有的体面!
正此时,那一直候在一旁的雍亲王庆,亦是缓缓下了马车。
他神色依旧平淡,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亦是带上了几分笑意。
他走上前,对着那尚在叩首的林如海微微颔首:
“林大人快快请起。”
“四爷!”
林如海见状,更是受宠若惊。
庆也不多言,只是微微一笑,身后王府长史亦是捧着礼盒上前。
“本王今日,亦是特来为贾环添一分薄礼。”
太监高声唱道:
“雍亲王爷添聘上等和田白玉鸳鸯佩一对!”
满堂宾客,此刻早已是麻木了。
九爷、十三爷、十四爷……
雍亲王……
乃至……当今圣上!
这贾环纳吉下聘之礼,竟是引来了半个皇室宗亲前来“添妆”。
这份体面,放眼这大乾朝,开国以来,亦是独一份。
此人……长袖善舞至极,究竟是如何做到的?
便是寻常百姓也知道,九爷和四爷,乃是不对付至极,偏贾环与他们二人的关系,竟然都称得上是不错。
贾宝玉远远地看着那满目的红色,看着那被众皇子与宫中近侍簇拥着的林如海,只觉得那张笑脸,是如此的刺眼。
他再也待不下去,猛地一转身,竟是失魂落魄地,仓皇逃离了此地。
这一场震动京城的纳吉之礼,至此,方才缓缓落下帷幕。
*
翌日,太和殿。
大朝会之上,气氛却是另一番凝重。
文武百官列队整齐,只是那眼角的余光,却总是不住地往翰林院的队列中瞟。
昨日那一场泼天的圣眷,早已传遍了京城。
如今的贾环,在这满朝文武眼中,已是当之无愧的“天子近臣”。
贾环垂首立于班列之中,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,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,那张俊秀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“皇上驾到”
康帝一身明黄龙袍,缓步踏上丹陛,那张威严的脸上,不辨喜怒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。
待议过几桩军政要务,康帝的目光,缓缓扫过户部尚书,最后,落在了田阁镜的身上。
“田阁镜。”
“臣在。”
田阁镜出列,躬身道。
“清查田赋一事,如何了?”
此言一出,殿内的气氛,瞬间又凝重了几分。
田阁镜手持玉圭,朗声道:
“回禀陛下。自上回朝会申饬,北静王府水溶,已于昨日,将所欠税款,连同滞纳金,共计一十万两白银,尽数补齐,缴入国库。”
康帝闻言,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田阁镜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只是……如今京中勋贵,唯有荣国公府,至今仍是分文未交。”
满堂死寂。
众人的目光,下意识地便又落在了贾环的身上。
贾环却依旧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仿佛那荣国公府,当真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外人一般。
康帝闻言,那目光,亦是在贾环的身上,微微停留了片刻。
他的视线,转向工部的班列,似是在寻找着什么。
只是,他扫视一圈,却并未发现那熟悉的身影。
康帝眉头微挑,旋即心中了然。
他倒是忘了,那贾政,如今早已是戴罪之身,失了上朝的资格。
想到此处,康帝的心底一时之间,竟然有些哑然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那声音,依旧是波澜不惊:
“罢了。”
“荣国公府既是应下了一月之期,那如今,期限未到。”
“朕,便再等一等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满朝文武,皆是心中暗忖,圣上对这荣国公府,倒也算是仁至义尽了。
唯有贾环与庆等寥寥数人,心中了然。
圣上这哪里是宽宥?
这分明是……在等着那荣国公府,自个儿将那最后的体面,撕个粉碎,将来新君登基,方可显露雷霆手腕立威。
*
大朝会散去。
贾环刚一走出太和门,身旁便围拢上来了三三两两的同僚。
昨日那一场盛大的纳吉之礼,早已让他成了翰林院乃至六部之中,无人敢轻视的存在。
“贾大人,恭喜恭喜啊。”
“贾大人当真是好福气,听闻那林家姑娘才貌双全,贾大人更是少年英才,实乃天作之合!”
贾环亦是客气地一一拱手还礼,那张脸上,亦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淡笑。
正此时,一个清朗的笑声传来。
“环兄弟,恭喜了。”
贾环闻声看去,只见一人身着与他同色的青色官服,面容方正,目若朗星,正含笑立于一旁。
来人不是旁人,正是与他同科的殿试榜眼,赵渊亭。
“赵兄。”
贾环微微一笑,二人并肩而行。
“环兄弟,你如今可是春风得意啊。”
赵渊亭打趣了一句,旋即又压低声音,那目光扫过四周,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感慨:
“说起来,如今这京城,当真是愈发热闹了。”
贾环闻言,亦是微微颔首。
赵渊亭感叹道:
“自打万邦来朝,这京中,便汇聚了不知多少西洋红毛番。”
“四方商贾往来不绝,那城外的镖队,如今是日日不落空。”
“更别提,那苏州新来的梨园伶人、扬州瘦马,亦是削尖了脑袋往这京城里钻。”
他啧啧称奇:
“依我瞧,如今这京城,俨然已成了一处……日进斗金的销金窟了。”
贾环闻言,心中一动,想起了郑启州所言的那些海商。
正此时,赵渊亭忽地又凑近了几分,那脸上带上了几分男人都懂的笑意:
“说起这个,环兄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