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闻,那新来的梨香院小戏班,当真是色艺双绝。今夜,赵兄我做东,不知环兄弟……可有兴致,一道去听听曲儿?”
贾环闻言,脸上那淡笑不变,只是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赵兄好意,环心领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:
“只是环昨日方才下聘,俗事缠身。”
“今日,尚要去一趟贾氏宗庙,行告庙之礼,怕是走不开了。”
“哦,哦,是极,是极!”
赵渊亭闻言,这才猛地一拍额头,恍然大悟:
“瞧我这记性!倒是愚兄孟浪了。环兄弟大喜之事为重,那戏,咱们改日再听,改日再听。”
“赵兄体谅。”
二人说笑间,已是到了翰林院。
贾环与赵渊亭拱手作别,径直便去了司务厅。
翰林院如今谁人不知贾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?
那告假的呈文刚一递上,司务厅的掌故连看都未看,便当即批复了“准”字。
*
贾氏宗庙,位于京城荣宁二府以西,相隔不过两条长街。
此处香火,早已不复当年公府鼎盛之时的模样,显得有几分清冷。
贾环换下官服,一身素色锦袍,独自一人,步入那高耸的祠堂之内。
香烟缭绕,满目皆是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他面色平静,自一旁取了三炷香,点燃。
他对着那满堂牌位,缓缓跪下。
于他而言,此地没有半分归属。
只是,身于此地,礼不可废。
否则旁的且不论,贾环这身官皮,便足以让人诟病。
贾环垂下眼帘,那声音,在这空旷的祠堂内,平静地响起:
“贾氏子孙贾环,今已分府别过。”
“现聘娶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,闺名黛玉者,为正妻。”
“依家礼,特此,告慰列祖列宗。”
说罢,他恭恭敬敬地,叩了三个头。
礼毕,起身,插香。
那青烟袅袅,升腾而起。
待他自那宗庙缓步而出,却见祠堂之外,一个熟悉的身影,竟是早已候在了那里。
来人一身半旧的儒衫,面带愁容,不是贾政,又是何人?
“环哥儿。”
贾政见他出来,那神情,是说不出的复杂与尴尬。
“政老爷。”
贾环微微颔首,那姿态,依旧是疏离而客气。
贾政搓了搓手,那张素来板正的脸上,竟是挤出了几分讨好的笑意:
“环哥儿,你……告庙完毕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
贾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:
“今日,府中新请了那梨香院的戏班子,正在园子里唱戏……”
“你……也一道回府,听听戏罢?”
贾环闻言,眉头微挑。
听戏?
他可不觉得,如今这荣国公府,还有这等闲情逸致。
他刚要开口拒绝,那声音,依旧是淡淡的:
“政老爷客气了。环府中尚有要事,怕是……”
“哎,环哥儿,且慢!”
贾政见他不假思索便要拒绝,竟是急了,连忙上前一步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贾环脚步一顿,那平静的目光,落在了贾政那张满是焦虑的脸上。
贾政被他这清凌凌的目光一盯,只觉得老脸一红,却也不敢再绕弯子,只得一咬牙,沉声道:
“环哥儿!”
“今日请你回府,非是为听戏,实是……为说事、”
他见贾环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生怕他再次抬脚走人,连忙将那最后的底牌,抛了出来:
“此事……事关我荣国公府那三十七万两的税款……”
贾政死死盯住贾环,那声音,压得更低:
“亦是……事关环哥儿你如今在户部的差事!”
贾环闻言,那双清亮的眸子,倏地眯了起来。
第339章 贾宝玉拿芳官当替身?(第一更,3200字)
贾环看着拦在身前的贾政,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。
若是换做旁人,只怕早已被这“父亲”二字压得透不过气来,可如今的贾环,早已非吴下阿蒙。
他看着贾政那张既尴尬又焦虑的脸,心中却是却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梨香院听戏?
荣国公府如今都火烧眉毛了,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还没堵上,倒还有闲心听戏?
这哪里是听戏,分明是鸿门宴。
只是,贾政既是在这宗庙门前拦人,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,且又是拿着“孝道”的大帽子压下来,贾环若是不去,明日只怕御史台的折子就要参他不孝。
“既是政老爷有请,那环,便去坐坐。”
贾环神色淡淡,甚至连那称呼都未曾改口,依旧是疏离的“政老爷”。
贾政闻言,虽觉这称呼刺耳,却也顾不得许多,连忙松了口气,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:
“好,好。环哥儿,请,请。”
*
荣国公府,梨香院。
此处乃是贾府特意采买了那十二个小戏子排演之处,其中这些戏班子里的小戏子,皆是些色艺双绝的尖儿货。
刚一踏入那个院落,便听得丝竹之声咿呀婉转,端的是热闹非凡。
贾环随着贾政步入,抬眼望去,却见这戏台之下,坐着那早已“立下军令状”的贾宝玉,竟连那常年在城外道观里修仙炼丹、夙来不问世事的宁国公府大爷贾敬,也赫然在座。
如今贾环今非昔比,贾环到来,也算是一桩大事,贾敬出面,倒也算是情有可原。
且虽说废太子失势,但到底在位的是康帝,并非新君,父子一场,总归还念及几分旧情,如今贾敬出来走动,贾环虽然讶异,但到底觉得,还算是合乎情理。
贾敬一身青灰色的道袍,形容枯瘦,双目微阖,手中盘着两枚核桃,似是在听戏,又似是在神游太虚。
而在他身旁,贾珍、贾琏等人亦是作陪,只是一个个神色各异,显然也是心思不在戏上。
“环兄弟来了!”
贾琏眼尖,第一个便瞧见了,连忙站起身来,那脸上满是热络的笑:
“快快快,给环兄弟看座!”
这一声喊,满座皆惊。
那原本闭目养神的贾敬,亦是缓缓睁开了眼,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眸子,在贾环身上扫了一圈,不辨喜怒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便又重新阖上了眼。
倒是贾宝玉,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箭袖,虽是强打着精神,可那眼底的乌青和虚浮的脚步,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那股子被酒色与福寿膏掏空的颓势。
见贾环进来,贾宝玉的神色最为复杂。
既有几分求人的急切,又有几分拉不下脸的尴尬。
“环……环兄弟。”
贾宝玉到底还是站起了身,有些局促地唤了一声。
贾环神色不动,只对着众人略略拱手,便在一旁特意留出的太师椅上坐下。
“政老爷。”
贾环也不看戏台,只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:
“环公务繁忙,只有一盏茶的功夫。有何事,不妨直言。”
此言一出,原本咿咿呀呀的热闹场面,顿时冷了几分。
贾政老脸一红,搓了搓手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,只得拿眼去瞧贾宝玉。
贾宝玉见状,心中一股无名火起。
他看着贾环那副云淡风轻、仿佛高高在上的模样,心底不平之气翻涌。
“环兄弟,你这就有些没意思了。”
贾宝玉忍不住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:
“今日请你来,不过是想一家子骨肉聚聚,听听戏。这台上的《牡丹亭》,可是那芳官唱的,最是地道。你怎地刚来便要走?难道这荣国公府的地界,就这般让你坐不住?”
贾环闻言,眉头微挑。
他放下茶盏,目光清冷地落在贾宝玉身上:
“宝二爷。”
“我听闻,前几日田大人才刚带兵上门催过账。三十七万两银子,宝二爷立了军令状,说是一月便还。”
贾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