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了贾环让焦大取来的那本泛黄的旧账册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多谢。”
她低声道了一句,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。
*
次日清晨。
当天光刚刚刺破云层,将军府隔壁的荣国公府,便炸开了锅。
“三姑娘饶命啊!三姑娘饶命啊!”
“我是老太太房里的人!你凭什么抓我?!”
“黑心烂肺的娼妇!你拿着鸡毛当令箭!不得好死啊!”
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求饶声,隔着高高的院墙,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焦大听到这动静,好悬脚下一个趔趄。
这三姑娘的阵仗……还真够大的。
第一日便是如此,要是再过几日,岂不是将赖大、林之孝的家也给抄了不成?
焦大仔细一想,琢磨着若真能如三姑娘这般,指不定……这荣国公府,还有几分苟延残喘的时机。
第344章 抄家探春(5100字)
却说那荣国府内,自打天刚蒙蒙亮,便不再是个清净地界。
往日里那些个体面尊贵、穿金戴银的管家娘子、得脸的执事媳妇,如今一个个皆是披头散发,被几个粗使婆子并外头请来的官差,如同拖死狗一般,从那温暖的被窝里生生拖了出来。
“哎哟!我的娘哎!这是遭了哪门子的瘟了!”
“赖大爷!林大爷!救命啊!奴才冤枉啊!”
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求饶声,混杂着板子着肉的闷响,直冲云霄,惊得那树上的乌鸦都扑棱棱乱飞。
那荣禧堂前的穿堂里,此刻已是跪了一地的人。
赖大与林之孝两人,原本是这府中除了主子外最体面的人,此刻却也是面白如纸,站在廊下,眼皮子直跳。
看着那些平日里孝敬他们最为殷勤的心腹手下,一个个被五花大绑,还要被塞住嘴拖走,赖大那藏在袖子里的手,早已是攥出了青筋。
“林兄弟,”
赖大压低了声音,那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声音此刻带着几分阴狠:
“这三姑娘……是疯了不成?”
“她这是要掘咱们的根啊……”
林之孝那张天生笑模样的脸,此刻也僵住了,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咬牙道:
“赖大哥,不能再让她这么闹下去了。再这么查下去,若是查到咱们头上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。
这三姑娘手里那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账本,简直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。
凡是这几日被点到名的,家里皆被抄了个底朝天,那些个私藏的银两、贪墨的物件,一笔笔,一件件,竟是对得上大半。
“走!”
赖大猛地一跺脚:
“咱们去求三姑娘。我就不信,她当真一点情面都不讲。这府里的老人,难道都要被她杀绝了不成?”
二人整理了一番衣冠,硬着头皮,快步朝着议事厅走去。
议事厅内,一股肃杀之气。
探春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旧账册。
“三姑娘!”
赖大一进门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那是真的声泪俱下:
“姑娘啊,您高抬贵手吧!”
“外头那些,可都是伺候了老太太、太太一辈子的老人了。就算是有错,那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。”
“您这般大动干戈,还要送官法办,这要是传出去……咱们荣国府这宽厚仁慈的名声,可就全毁了啊。”
林之孝亦是跪在一旁,磕头如捣蒜:
“是啊姑娘!老祖宗如今还病着,若是听见外头这般鬼哭狼嗥的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什么?”
探春冷冷地打断了他们。
她缓缓抬起眼,那目光如两把利刃,直直地刺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大管家。
“宽厚仁慈?”
探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你们所谓的宽厚,便是纵容这起子刁奴,像蚂蝗一样吸干主家的血?”
“你们所谓的仁慈,便是看着府里亏空三十七万两,看着宝二爷被逼得去吸毒,看着老祖宗急得吐血,而你们……”
探春猛地站起身,将那本旧账册狠狠摔在两人面前:
“而你们这群奴才,却一个个肥得流油,家里金山银山,吃着主子的肉,喝着主子的血,还要主子给你们讲情面?!”
“我看你们是猪油蒙了心,反了天了!”
赖大和林之孝被骂得狗血淋头,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们万万没想到,平日里看着那个只爱读书写字的三姑娘,发起狠来,竟比当年的凤辣子还要厉害十分!
“姑娘……”林之孝还想再辩,“可这送官……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来人!”
探春根本不给他们废话的机会,厉声喝道:
“将那几个贪墨超过五千两的,即刻送往顺天府。”
“拿着我的帖子,告诉府尹大人,荣国府出了家贼,请他依律严办。该杀的杀,该流的流,一个都不许放过!”
“是!”
外头的侍卫高声应喝,如狼似虎地拖着人就走。
赖大和林之孝瘫软在地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
这三姑娘,是铁了心要拿人命来填这个窟窿了!
见在探春这里碰了钉子,林之孝眼珠子一转,心中生出一计。
这三姑娘到底是庶出,上头还有太太压着呢。
他给赖大使了个眼色,两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转头便朝着王夫人的正房奔去。
此时,王夫人正歪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闭目垂泪。
自打宝玉被抓进涤尘院,她这心就像被摘去了一般,日日哭,夜夜哭,眼睛早已肿得像桃儿一样。
“太太,太太您可要给奴才们做主啊!”
林之孝还没进门,便在大院里哭嚎起来。
王夫人眉头一皱,心中一阵烦躁,喝道:
“谁在外头嚎丧?不知道我心里烦吗?”
玉钏儿下头的掀帘子进来,低声道:
“太太,是林管家,说是……说是三姑娘在前面杀人呢,求太太去救命。”
“什么?”
王夫人一愣,撑着身子坐了起来:
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之孝一进门,便是跪爬到王夫人榻前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:
“太太啊,您快去瞧瞧吧……”
“三姑娘……三姑娘她疯了。她不知从哪儿听信了谗言,说咱们府里的老人贪墨,正带着官兵抄家呢。”
“那吴新登家的,旺儿家的……都被抓走了,还要送官严办。”
林之孝一边哭,一边偷眼瞧着王夫人的脸色:
“太太,那些可都是您的陪房,是看着宝二爷长大的老人啊。三姑娘这么做,那是一点规矩都不讲,这是在打您的脸啊、”
“她如今掌了权,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,若是再这么下去,这荣国府……岂不是都要改姓她了?”
他这话,说得极是诛心。
若是换做往日,王夫人最是护短,听闻有人动她的陪房,定然是勃然大怒。
可今日……
王夫人听着听着,那捏着佛珠的手,却是越收越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那眼里,并没有林之孝预想的愤怒,反倒是浮现出一抹冷笑。
“林之孝。”
王夫人缓缓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他们都是看着宝玉长大的?”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
林之孝以为说动了太太,连忙点头:
“周瑞家的前儿个还念叨着宝二爷呢……”
“哈!”
王夫人忽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凄厉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念叨着宝玉?”
“他们若是真念叨着宝玉,怎会眼睁睁看着宝玉为了几十万两银子发愁?怎会眼睁睁看着宝玉为了还债,被逼得去和那些海商赔笑?”
王夫人猛地将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在林之孝的脸上。
“啪!”
佛珠散了一地,林之孝被砸得一声惨叫,捂着脸惊恐地看着王夫人。
“太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