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淡淡道:
“这是前年老祖宗过寿时,宫里赏赐的。后来管家报说是下人不小心摔碎了,为此公中还销了账。”
她又指了指那堆银子:
“这些银子,是修葺火墙时,采买花石木料剩下的回扣。”
“还有这也是这些年,各房月例、庄子租子里被漂没的银钱。”
探春猛地转过身:
“父亲问我这些是哪里来的?”
“这便是女儿这两日,从咱们府里那些忠心耿耿、劳苦功高的家生奴才家里,抄出来的。”
贾政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,仿佛天塌了一般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,又僵硬地转过脖子,看向那一脸死灰的赖大和林之孝。
他想起了自己方才还为了这两人,去训斥探春;
他想起了自己为了三十七万两银子,愁白了头,逼得儿子去走邪路。
他想起了那些家生奴才平日里在他面前哭穷、表忠心的嘴脸……
原来……
原来这荣国府的血,竟是被这群蛀虫,一口一口给吸干了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贾政气极反笑,在林之孝微微打摆子的身影下,缓缓靠近,举起手,便是抡圆了胳膊:
“啪!”
第345章 赵姨娘出陈年恶气,贾探春心凉如雪(5500字)
“啪!”
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林之孝那张脸上。
林之孝被打得一个趔趄,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,嘴角也渗出了血丝。
但他却连哪怕一瞬的忿恨都不敢露,反倒是顺势便瘫软在地,膝行两步,抱住了贾政的靴子,哭得那是撕心裂肺:
“老爷,老爷息怒啊……”
“奴才冤枉,奴才冤枉啊……”
一旁的赖大见状,那原本还存着的一丝侥幸瞬间被这一巴掌打得粉碎。
他虽未挨打,却觉得那一巴掌仿佛也是抽在自己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赖大“噗通”一声,额头重重磕在那满是尘土的地砖上,声泪俱下:
“老爷,这库里的东西……奴才们是当真不知情啊!”
“奴才们蒙老太太、老爷恩典,做了这府里的大管家,这几十年来,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?哪一日不是为了府里的生计操碎了心?”
赖大抬起头,那张老脸上涕泗横流:
“老爷您是知道的,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,外头的田庄、铺子,里头的人情往来,哪一样不要奴才们去盯着?”
“奴才们便是生了三头六臂,也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啊。”
林之孝此时也回过神来,顾不得擦嘴角的血迹,连忙附和道:
“是啊老爷。这定是……定是底下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小管事们干的。”
“吴新登他们……平日里看着老实,背地里竟然背着我们,干出这等偷天换日、挖空主家的勾当。”
“奴才……是有失察之罪,可奴才对老爷的一片忠心,那是天日可表啊。”
“失察?”
探春冷笑一声。
她缓步走到两人面前:
“好一个失察,好一个不知情。”
“吴新登是林管家的儿女亲家。他们贪墨下来的东西,堆满了这库房,你们身为大管家,竟说毫不知情?”
“难不成……”
探春微微俯身,逼视着赖大闪烁的眼神:
“这银子是长了腿,自个儿跑到这儿来的?还是说,你们这两位大管家,眼睛都瞎了?”
“三姑娘!”
赖大被逼得急了,咬了咬牙,竟是梗着脖子道:
“姑娘这话,可是要逼死老奴了。”
“老奴一家子,自太爷那辈起便在府里伺候。老奴的母亲赖嬷嬷,更是伺候过老太爷的。这府里谁不知道我们赖家最是规矩?”
他转向贾政,再次磕头:
“老爷,您若是不信,只管去问问老太太。老奴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。”
“如今三姑娘仅凭这些个死物,就要将屎盆子扣在老奴头上,还要送官抄家……”
“这让老奴日后还怎么有脸替主子管家?这府里的下人,往后谁还肯听老奴的?”
这一番话,可谓是软硬兼施。
贾政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,此刻见这两个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哭得如此凄惨,又听他们提及“赖嬷嬷”和“老太太”,心中那股子滔天怒火,竟是被这几盆温水浇得灭了大半。
他看着满库房的赃物,又看了看地上痛哭流涕的老仆,眉头紧锁,那高高举起的手,终究是颓然放下了。
“这……”
贾政叹了口气,语气中透着几分犹疑:
“若是底下人欺瞒,你们……倒也确实难辞其咎。只是若说你们亲自参与贪墨……”
贾政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幻想。
赖大和林之孝,那是荣国府的门面,若是连这两人都烂透了,那这荣国府……岂不是真的没救了?
探春见贾政面露犹豫,心中顿时一凉。
她太了解自己这个父亲了。
迂腐、好面子,又容易被人情蒙蔽。
可,赖大、林之孝不除,府中硕鼠不绝,如今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。
绝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。
探春猛地转身,指着府外的方向,厉声道:
“父亲既是有所疑虑,那也好办。”
“常言道,真金不怕火炼。”
“赖大管家和林管家既说自己清白,那咱们也不必在此逞口舌之快。”
“来人。”
探春一声令下,门外的带刀护卫立刻上前一步,煞气腾腾。
“既然库房里的东西说不清楚,那咱们就去赖大管家和林管家在府外的宅子里瞧瞧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一个年例不过几十两银子的管家,是如何在京城置办下那五进的大宅子,又是如何养得起那满屋子的丫鬟婆子,甚至还在城外买了几百亩良田的。”
此言一出,赖大和林之孝如同被雷劈了一般,浑身剧震,面如土色。
若是真去抄了家……
那家里头藏着的东西,可比这废弃库房里的还要多出十倍不止啊。
那赖大家的宅子,修得比一般的官宦人家还要气派,里头甚至还有违制的逾矩之物,这要是被翻出来,那可就不仅仅是贪墨之罪,那是要掉脑袋的!
“不行,绝对不行……”
赖大猛地跳了起来,也顾不得尊卑了:
“老爷,这万万使不得啊……”
“老奴在府外置办些产业,那也是几辈人攒下来的辛苦钱,再加上主子们的赏赐,这才有了些许家底。那是老奴的体面啊!”
“若是让官兵冲进老奴家里抄检,那老奴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“老奴一家子还要不要活了?”
林之孝也跟着哭嚎:
“是啊老爷,这是要逼死奴才啊。奴才们若是没了体面,以后还怎么弹压底下那些刁奴?”
“这府里岂不是要乱套了?”
贾政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,心中也是左右为难。
一方面是触目惊心的贪墨铁证。
一方面是老仆的哭诉。
他这个当家老爷,此刻竟是被架在火上烤,进退两难。
“父亲!”
探春见状,急得眼圈发红,上前一步跪下:
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啊。”
“这两人便是府里最大的硕鼠,若是今日放过了他们,这荣国府的窟窿永远也填不上,咱们贾家……迟早要败在他们手里啊!”
“三姑娘,你这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……”
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,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婆子们慌乱的呼喊:
“老太太到”
众人皆是一惊。
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乘软轿匆匆而来。
轿帘掀开,露出贾母那张憔悴是脸。
鸳鸯和琥珀一左一右搀扶着,小心翼翼地将老太太扶了下来。
“老太太!”
赖大和林之孝仿佛见到了救星,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,跪在贾母脚边,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:
“老太太救命啊,三姑娘……三姑娘要抄了奴才们的家,要逼死奴才们啊……”
贾母看着这一地狼藉,看着满库房的赃物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。
她活了这么大岁数,难道真不知道这两个管家手脚不干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