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将军府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那朱漆大门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一辆并无任何徽记的半旧马车,悄然停在了侧门处。
侍书扶着探春下了车。
今日的探春,并未穿往日那些鲜亮的衣裳,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服,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,只插了一支极寻常的银簪子。
那张素来英气勃勃、神采飞扬的脸上,此刻却是苍白如纸,眼底是一片死寂。
“姑娘……”
侍书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,心疼得直掉眼泪:
“咱们……咱们回去吧。您这又是何苦呢?”
“既然那南安王府没安好心,咱们不去理会便是了。哪怕是去求老太太,求政老爷,也不能……”
“回去?”
探春看着将军府那熟悉的匾额,笑容透着苦涩:
“回哪儿去?”
“回那个要把我卖了换富贵荣华的荣国府吗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:
“走吧。去见见她。”
东院,赵姨娘的房里。
赵姨娘正歪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跟小吉祥闲话,说的正是前几日在荣国府那一战的威风史。
“你是没瞧见,那赖大被打得那个惨样,哎哟喂,真是笑死我了……”
正说得兴起,忽见外头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
“太宜人,不好了。隔壁的三姑娘来了!”
“谁?”
赵姨娘一愣,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:
“三丫头?她来做什么?”
她坐直了身子,眉头皱得死紧,脸上露出一丝不耐:
“咱们早就分府别过了,那边的烂摊子我也不想管。她这时候来……莫不是为了那两个老货求情?”
“还是为了那什么亏空,想来找环哥儿打秋风?”
“去去去,告诉她,我乏了,不想见客。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!”
赵姨娘挥着手,一脸的嫌弃。
她如今日子过得舒坦,实在是不想再跟那个总是对自己横眉冷对、一心只想攀高枝的女儿有什么瓜葛。
“可是……”
那小丫鬟还没来得及回话,帘子便被人猛地掀开。
探春站在门口,逆着光,那身影显得有些许单薄。
“你怎么直接闯进来了?”
赵姨娘见状,顿时火了,从榻上跳下来:
“好啊,如今当了管家,这威风都耍到我这儿来了?”
“当初是你自个儿说的,只认老爷太太,不认我这个亲娘舅舅。如今府里遭了难,你倒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姨娘了?”
“我告诉你,没门!环哥儿的银子那是环哥儿的,你别想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
一声极轻、极哑的呼唤,硬生生打断了赵姨娘的连珠炮。
赵姨娘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探春,仿佛见了鬼一般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这十几年了。
自从探春懂事起,便一直喊她“姨娘”,喊王夫人“太太”。
为了这事儿,她不知道闹过多少回,骂过多少回“白眼狼”、“没良心的”。
可今日……
赵姨娘看着探春那张惨白的脸,心里忽地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。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警惕地问道: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又惹什么泼天大祸了?”
“还是说……那府里真的要完了,你想让我去求环哥儿救命?”
“我告诉你,这可不行!环哥儿那是做大事的人,不能被那个烂泥坑给拖累了……”
探春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到了这时候,第一反应仍是怕自己连累了贾环的女人。
她心中没有怨,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
是啊。
这就是她的亲娘。
虽然粗鄙,虽然势利,虽然心里眼里只有儿子。
若是她一心对着赵姨娘,今日……赵姨娘又是否会像对待贾环一样对她掏心掏肺?
对于探春而言,南安太妃的算计,赖大的阴谋,她何尝不知?
从那些流言蜚语传进耳朵的那一刻起,她就明白,自己已经成了那案板上的鱼肉。
她是自是可以反抗的。。
她可以来求贾环。凭贾环如今的权势,只要他肯开口,南安王府绝对不敢造次。
可是……
探春想起了这几日荣国府的惨状。
想起了老祖宗那的叹息,想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贾家。
若是这桩婚事不成,南安王府必定迁怒于贾家,再加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户部……
贾家就真的完了。
而且,这也算是为国尽忠。
若是贾环为了她这个姐姐,去阻拦两国邦交,去得罪南安王府,那御史台的折子会怎么写?
圣上会怎么看?
平心而论,这笔账,怎么算都是划算的。
探春没有回答赵姨娘的话。
她只是缓缓地,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这是她这辈子,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向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,行此大礼。
“母亲。”
探春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字字清晰:
“女儿……不孝。”
“往日里,是女儿不懂事,伤了您的心。”
“今日这一拜……算是女儿给您赔罪了。”
“咚”
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,磕在地上。
“女儿……给您磕头了。”
“咚”
“愿母亲……身体安康,长命百岁。”
“咚”
三个响头磕完,探春额头上已是一片红肿。
她没有起身,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赵姨娘彻底傻了。
她张着嘴,看着跪在地上的探春,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都不知道。
这……这还是那个心高气傲、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的三丫头吗?
这丫头今儿个是中了什么邪?
“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”
赵姨娘心里慌得厉害,下意识地想要去扶:
“好端端的,行这么大礼做什么?你别是……别是真要把天给捅破了吧?”
探春缓缓站起身,最后看了赵姨娘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
探春低下头,敛去眼中的泪意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:
“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“天色不早了,我……回去了。”
说完,她猛地转身,只留下赵姨娘一个人站在原地,心中那股子不安越来越浓。
*
将军府大门外。
夕阳已落,天边只剩下一抹残血般的红霞。
探春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门,正欲上车,却见一辆熟悉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台阶下。
车帘掀开,贾环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他今日似乎喝了酒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,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。
四目相对。
探春的脚步猛地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