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:
“若是这救人的法子,要搭上你的前程,要让你去跟那南安王府硬碰硬,要让你在这朝堂上树敌……”
“那我就当……就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。”
这话说的决绝,却也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颤的狠劲儿。
赵姨娘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主。
若说曾经种种,贾环和探春在他心里都是一般无二的,但是如今她的心底那杆秤早已经偏得没边了。
探春是肉,贾环是命。
当初在那吃人的荣国府里,是环哥儿把她从烂泥塘里拽出来的,是环哥儿给了她这太宜人的体面,让她能挺直了腰杆做人。
不是因为环哥儿是儿子,能传宗接代。
而是因为……这个儿子,从未嫌弃过她,从未抛弃过她。
“姨娘……”
贾环看着眼前这个虽有些市侩粗鄙、却对他有着一腔赤诚之心的母亲,心中不得不感慨,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是处出来的。赵姨娘虽说不是他的亲生母亲,而是原本小冻猫子的姨娘。
但是如今这几年相依为命下来,他们之间竟然真有了几分血浓于水的母子亲情。
他反手握住赵姨娘的手,轻轻拍了拍,温声道:
“姨娘放心。”
“儿子既然问您,那便是心中已有计较。”
“这事儿,儿子能办。而且……不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赵姨娘闻言,这才松了一口气,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,那股子精明劲儿又上来了:
“环哥儿,你若是真有法子救她,姨娘也不拦着。”
“只是……有一条。”
赵姨娘凑近了几分,压低了声音:
“咱们救她,那是为了全这最后一点母女情分,是为了让她不至于去死。”
“但是,你也别给她找什么太好的人家。”
“不用什么高门大户,也不用什么官宦人家。就找个殷实些的、离京城远点的人家,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了。”
贾环微微挑眉:
“这是为何?”
“哼!”
赵姨娘冷笑一声:
“那丫头的心气儿高着呢!若是让她嫁得太好,借了势,保不齐又要跟那荣国府勾勾搭搭。”
“那荣国府如今就是个烂摊子,是个无底洞!若是她再把那边的祸水引到咱们将军府来,那不是给你找麻烦吗?”
“咱们既然分了府,那就是两家人。救她一命是情分,若是再让她把咱们拖下水,那就是咱们傻了!”
贾环听着这一番话,不由得哑然失笑。
他这位姨娘,虽然平日里看着糊涂,可在这大是大非、涉及他利益的事情上,却是看得比谁都通透。
探春自然是个聪明的,她若是对荣国公府死心,那必然不会有牵扯。但耐不住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荣国公府那帮人真要陷入绝境,那可是不讲究脸面的主。
贾环笑着点了点头:
“姨娘放心,儿子省得。”
“三姐姐这桩婚事,儿子自会安排妥当。”
“既不会让她去和亲,也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搅和进荣国府的烂泥坑里。”
说到此处,贾环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至于那南安王府……”
“姨娘不必担心。”
“儿子非但不会得罪他们,只怕那南安郡王和太妃……到时候还得备上厚礼,来谢我呢。”
赵姨娘听得一头雾水,但也知道自家儿子如今本事大着呢,便也不再多问,只是又嘱咐了几句“小心行事”,这才让小吉祥伺候着去歇息了。
*
翌日。
京城西郊,涤尘院。
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依旧弥漫在空气中,只是比起前几日,似乎又多了几分死寂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悄然停在了大门之外。
张德胜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拿着一块腰牌,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、油腻的笑容。
他打点了看守的兵丁,又塞了不少银子,这才得以进入这闲人免进的禁地。
角落里,贾宝玉正靠着墙根坐着。
经过这几日的强制戒断,他整个人瘦得简直脱了形,那原本圆润如玉的面庞,此刻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皮肤上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。
但他眼中的那股子痴性,却似乎消退了不少。
连带着如今也透露出几分清醒来。
“宝二爷?”
张德胜捏着鼻子,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。
贾宝玉缓缓睁开眼,那浑浊的目光在张德胜脸上停留了片刻,才有些迟钝地认出了来人。
“张……张掌柜?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: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哎哟,我的二爷哎~”
张德胜一脸夸张的心疼,蹲下身来:
“小的可算是见着您了!您受苦了,受大苦了啊!”
“小的在外头听说了您的事儿,那是急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啊。这不,刚打通了关节,就赶紧进来看您了。”
“看我?”
贾宝玉惨笑一声,扯了扯身上那破烂不堪的衣裳:
“我现在这副人鬼不分的样子,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荣国府的脸面没了,我也成了废人。等我出去……怕是连那讨饭的都不如了。”
“呸呸呸!二爷这是说的什么丧气话!”
张德胜连忙啐了几口,神秘兮兮地凑到贾宝玉耳边,压低了声音,他的语气神秘兮兮的:
“二爷,小的今儿个来,可是给您带天大的好消息来了!”
“好消息?”
贾宝玉那死灰般的眼神动了动。
“可不是嘛!”
张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,在贾宝玉眼前晃了晃:
“二爷,您之前给小的那个‘怡红风雅’的方子,还有库里那一批货……咱们卖出去了。”
“不仅卖出去了,还是卖了大价钱!”
“那西洋的红毛番贵妇,见了这东西那是爱不释手,抢着要呢!”
贾宝玉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,他死死盯着那张银票:
“卖……卖了多少?”
张德胜伸出一个巴掌,翻了一下:
“足足五十八万两!”
“五十八万两?!”
贾宝玉猛地坐直了身子,那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神采。
“当……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张德胜拍着胸脯保证:
“这笔银子,小的已经让人存进了钱庄。只等二爷您出去了,随时都能取出来。”
“二爷,您想啊,这五十八万两,别说是还清户部那三十七万两的欠款了,剩下的二十多万两,足够二爷您重修怡红院,再置办多少个丫鬟婆子?”
“到时候,您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宝二爷。谁敢笑话您?”
这一番话,简直就像是一针强心剂,贾宝玉听到这话后,眼神中立刻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来,以至于青灰色的面容都浮现出一抹生机。
“好!好!好!”
贾宝玉激动得浑身发抖,要说曾经的他自然不会为这些银钱动容,但此时此刻听到张德胜的话后,他的脸上两行热泪居然顺着那瘦削的脸颊滚滚而下。
他抓着张德胜的手,更是千恩万谢:
“张掌柜,你……你是我的恩人啊!”
“你放心,只要我出去了,只要我还了这笔钱,以后……以后咱们的生意还要做大,还要赚更多的银子……”
张德胜看着贾宝玉如获救命稻草般的眼神,心中暗暗冷笑。
这蠢货,当真是好骗。
什么怡红风雅?
若不是生怕贾宝玉死在涤尘院中,甚至往后一蹶不振,也没了荣国公府在前头挡枪,倘若换作旁人,他甚至早就黑吃黑了。
“二爷英明!”
张德胜脸上却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,还不忘再添一把火:
“二爷,您现在最要紧的,就是养好身子,把这烟瘾给彻底戒了。”
“只有您好好的出去了,咱们这生意才能长久,您那泼天的富贵才能享受啊。”
“对!对!”
贾宝玉此时那是言听计从,连连点头:
“我要戒烟,我一定能戒!为了这银子,为了荣国府……我什么苦都能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