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事啊,这是好事……”
他走到贾母跟前,行了礼,又看向那书生,随口问道:
“这位兄台方才说什么?红毛番惹怒了圣上?这是为何?”
他这话问得随意,却让书生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
陈继儒转过身,看着这位曾经名满京城的宝二爷”如今却是一副瘾君子的枯槁模样,心中不由得替贾大人感到不值。
“这位便是宝二爷吧?”
陈继儒拱了拱手,语气平静地抛下了一个对于贾宝玉来说的惊天霹雳:
“二爷有所不知。”
“之所以惹怒圣上,是因为昨夜步兵统领衙门突袭了聚贤楼,当场捕获了一批广州十三行的海商。”
“从他们手中,还有天津卫红毛番的商船上,搜出了数千斤的福寿膏。”
“圣上闻言大怒,认为这是红毛番蓄意毒害我大乾子民。于是当即下旨,将那些海商尽数关入大理寺监牢,严刑拷打,同时拒绝了红毛番的求亲之请。”
“咚”
贾宝玉只觉得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,那张原本带着笑意的脸,瞬间僵硬。
广州十三行……海商……福寿膏……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让他先是愣神,随后心尖子都不由得骤然一紧。
那种熟悉的,让他心慌意乱,乃至略有些呼吸不畅的恐慌,瞬间攫住了他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贾宝玉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,他死死盯着陈继儒,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:
“那些被抓的海商里……可有、可有一个叫……”
他吞了口唾沫,那个名字在舌尖打转,却怎么也不敢吐出来。
陈继儒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,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:
“二爷是想问,有没有一个叫张德胜的吧?”
“轰隆!”
贾宝玉只觉得天灵盖被一道惊雷劈中,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,险些站立不稳。
“有。自然是有。”
“听说这个张德胜,便是那群海商的头目,罪大恶极。如今已经被下了死牢,只等秋后问斩了。”
贾宝玉当场如遭雷劈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张德胜……被抓了?
下了死牢?
那他的方子呢?
他的货呢?
他的五十八万两银子呢?!
贾宝玉抱着这最后一丝侥幸,猛地扑上前,一把抓住陈继儒的衣袖:
“那……那钱呢?”
“他们从海上带回来的货款……有没有被封存?”
“那是做生意的钱!那是干净的钱!朝廷……朝廷总不能连这个都吞了吧?”
陈继儒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二爷,您在说笑话吗?”
陈继儒轻轻拂开贾宝玉的手,整了整衣衫,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:
“这些海商贩卖福寿膏,那是谋逆的大罪。”
“依照大乾律例,凡涉案钱款,无论来路,一律视为赃款,尽数查抄充公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
陈继儒凑近了一些,微微一笑,口中吐字清晰可闻:
“谁知道那些所谓的货款里,有没有夹杂着买卖福寿膏的黑钱?哪里还能留着?”
“不怕二爷知道,如今那些……全没了。里头的一个铜板,都不会剩下。”
“啊”
贾宝玉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贾宝玉双眼一翻,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几乎欲要直接晕厥过去。
“宝玉”
“我的儿!”
贾母和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扑了上来。
荣禧堂内顿时乱作一团。
然而,偏巧也正是这个时候,巧合的就像是都预谋好的似的。
还不等贾宝玉彻底倒在地上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,伴随着气势汹汹的叫骂声,竟是直冲荣禧堂而来。
“贾宝玉那个骗子呢?让他出来。”
“还我们的定金!还我们的货!”
“签了字画了押的,如今到了日子交不出‘怡红风雅’,这是要讹诈我们不成?”
贾宝玉闻言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早在之前,他为了那“泼天富贵”,将铺子里原本预定给京中贵妇小姐们的“怡红风雅”全部私自调走,交给了张德胜卖到海外去。
如今张德胜被抓,货被查抄,那些下了定金、签了契约的京中权贵家仆们,到了日子拿不到货,哪里肯罢休?
若是寻常商贾也就罢了,可买这东西的,多是些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、千金小姐,哪一个是好惹的?
如今这群家仆找上门来,个个手里拿着契约,那是来讨债的阎王。
贾政听着外头的叫骂声,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儿子,再看看这一屋子的混乱。
他身子晃了晃,终于支撑不住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这好端端的,怎就会闹出这般事情来?
这一刻,贾政看着贾探春,目光晦涩莫测。
若是这逆女早早嫁到红毛番,怕是也不会有这般的事情了……
第352章 刘姥姥上门,贾府打肿脸撑胖子(第二更,6500字)
却说那荣禧堂内,贾宝玉后来实在抵挡不住,一口鲜血喷出,险些昏死过去。
可这外头的讨债声却并未因此消停半分,反倒是越发甚嚣尘上。
若是寻常市井无赖,荣国府哪怕如今没落了,凭借着门前的石狮子也能吓退几分。可偏生今日上门的,皆是京中各家王侯勋贵府里的体面管事。
那些个大妆的婆子、管事媳妇,手里拿着当初签字画押的定金条子,一个个横眉立目,堵在二门外头,嘴里的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。
“怎么着?荣国府这是要赖账不成?”
“咱们家姑娘可是等着那怡红风雅做寿礼的,如今日子到了,货没见着,人还躲起来了?这是哪门子的国公府做派?”
“若是拿不出货,便退钱。若是连钱也没了,那便去顺天府咱们公堂上见。”
这一声声叫骂,直把个荣禧堂震得仿佛都要塌了。
贾政面如死灰,瘫在椅子上,只觉得这一辈子的老脸都在今日丢尽了。
王夫人抱着昏沉沉的宝玉只是哭,贾母更是气得手脚冰凉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时候,还得是那夏金桂,虽是个搅家精,却也有些市井泼辣的手段。
她听得外头闹得不像话,竟是理了理鬓角,带着宝蟾冲到了二门处。
只见她双手叉腰,柳眉倒竖,指着那些管事便骂道:
“嚎什么嚎!这是国公府,不是菜市口!”
“你们要货?找那贾宝玉要去。那库房里的东西,是他私自挪走给了海商的,与我夏家铺子何干?”
“契书上虽盖了铺子的章,可那是他宝二爷拿着刀逼我盖的!”
那些管事见是个泼辣妇人出来推委,哪里肯依:
“少废话!咱们只认铺子不认人。既然你是宝二奶奶,这债就得你背。”
夏金桂冷笑一声:
“我是妇道人家,做不得主。冤有头债有主,你们若是有本事,便把那贾宝玉拖出去卖了抵债。”
“若是没本事,就别在我这儿撒野!”
说罢,她竟是“砰”地一声让人关了二门,任凭外头如何叫骂,只当听不见,自顾自地回房去了,只留下一地鸡毛给贾政和王夫人收拾。
那些管事在门外骂了半晌,见荣国府竟是用起了“拖”字诀,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。
“好,好个荣国府!既然你们不要脸,那咱们也别给你们留脸!”
“走,去那铺子上说理去……”
这群人也是有头有脸的,何时受过这等闲气?
当下便愤愤离去。
夜色渐沉,荣国府内一片死寂,唯有几盏残灯在风中摇曳。
贾宝玉悠悠醒转,只觉得胸口闷痛难当。
他看着帐顶,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,想着只要熬过这一阵,或许还有转机。
然而,这念头刚起,便见袭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,连礼都忘了行,脸色煞白地喊道:
“二爷,不好了,大不好了!”
“外头……外头铺子上的伙计来报,说是……说是咱们那卖怡红风雅的铺子,被一群人给砸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
贾宝玉猛地撑起身子,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,重重跌回枕上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砸了……”
袭人哭道:
“听说是白天来讨债的那些府里,见拿不到货,回去后自家小姐夫人们发了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