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下人们为了出气,也是为了给主家一个交代,竟是趁着夜色,纠集了一帮人,把咱们铺子的大门都给拆了,里头的柜台、陈设,全给砸了个稀巴烂!”
“如今……如今那铺子,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!”
贾宝玉闻言,张了张嘴,却是连一口血都吐不出来了。
那铺子,不仅是他翻身的希望,更是夏家最后的本钱。
如今被砸了,夏金桂岂能善罢甘休?
这欠下的巨额定金,又该如何偿还?
这荣国府,这回眼瞧着是真的……山穷水尽了。
贾政听闻此讯,只是长叹一声,竟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,只摆了摆手,示意关门闭户,任由外头风雨飘摇去罢。
毕竟,此事是贾家理亏在先,收了定金不给货,还把货给了通敌卖国的海商,这事儿便是告到御前,也是贾家没理。
*
同一时刻,京城另一头,南安王府。
水榭之中,灯火通明,清风徐来,与荣国府的凄惨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南安太妃歪在软榻上,听着底下人的回禀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你是说……荣国府那铺子,被各府的下人给砸了?”
“回太妃的话,砸得稀烂,连块好瓦都没剩下。”
“好,砸得好。”
南安太妃笑得花枝乱颤,她伸出带着翡翠护甲的手指,虚虚地点了点坐在一旁剥橘子的南安郡王:
“你啊你,平日里看着老实,没想到这肚子里,竟也有这般促狭的主意。”
“让人去煽动各府下人闹事,借刀杀人,这法子……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南安郡王霍王爷嘿嘿一笑,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母亲:
“母亲谬赞了。儿子这也是为了给贾环……哦不,是给贾大人出一口气嘛。”
“咱们虽说不用那探春去和亲了,但之前毕竟动过这个念头,怕是贾环心里多少有些芥蒂。”
“儿子打听过了,那贾环与这贾宝玉,乃是死对头。换做是儿子,只怕贾宝玉越倒霉,儿子便越高兴。”
霍王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:
“咱们不明着出手,只在背后推波助澜,让那些权贵家奴去砸了贾宝玉的饭碗。”
“这一来,是替那些受骗的人家出气;二来嘛,这消息若是传到贾环耳朵里,他定然知道是咱们的手笔。”
“这就叫……投其所好。”
南安太妃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赞许:
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”
“只是这事儿做得隐秘些,别让人抓住了把柄。”
“毕竟那是荣国府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太妃话锋一转,叹道:
“咱们这次虽然帮着踩了贾宝玉一脚,但这人情终究还是轻了些。”
“那贾环这次可是帮了咱们天大的忙,若非他揭穿了海商的阴谋,咱们家郡主还得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这大恩,光靠砸个铺子可报不了。”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
霍王爷正色道:
“儿子省得。来日方长,咱们且看着,总有机会,好好谢谢这位贾大人才是。”
*
时光荏苒,转眼间,这京城里的风波虽未平息,但日头却是一日毒过一日。
入了夏,这京城便成了个大火炉。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着,热得人心烦意乱。
唯独这将军府内,却是凉爽宜人。
前几日,宫里特意赏了冰,贾环又命人修了冰窖,如今这屋里摆着巨大的冰鉴,丝丝凉气往外冒,再配上那镇好的酸梅汤,当真是神仙日子。
这一日午后,贾环刚从户部回来,便见门房上来回话,说是乡下的亲戚刘姥姥来了。
“刘姥姥?”
贾环眉头微挑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原著中这刘姥姥是个极有智慧的村妇,一进荣国府打秋风,二进荣国府更是留下了无数经典。
早在他还在荣国公府的时候,他与刘姥姥便有着缘分,如今故人相见,便是贾环心中也难免有所感慨。
“快请进来。”
不多时,便见一个积古的老妇人,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,背上背着两大筐东西,笑呵呵地进了二门。
那小子便是板儿,如今也长高了不少,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,看着这将军府的气派,满眼都是惊奇。
“哎哟,我的环三爷!”
刘姥姥一见贾环,连忙就要下跪磕头:
“老婆子给三爷请安了,给太宜人请安了……”
赵姨娘正坐在厅里吃西瓜,见了刘姥姥,也是眼睛一亮,连忙起身让丫鬟扶住:
“姥姥快别多礼!这大热的天儿,快坐下歇歇。”
赵姨娘是穷苦出身,对这乡下亲戚反倒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更觉得亲近几分。
更何况当年她在荣国府受排挤时,刘姥姥上门,她和贾环也曾暗中接济过,这一来二去,便有了情分。
刘姥姥擦了把汗,指着地上的筐子笑道:
“太宜人,三爷。咱们庄稼人没别的,就是地里这点子出产。”
“今年雨水好,这瓜果蔬菜长得极是喜人。”
“我想着当年三爷和太宜人的恩情,特意摘了头一茬最新鲜的,送来给你们尝尝鲜。”
说着,她从筐里捧出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,还有些红通通的枣子、碧绿的倭瓜。
“好!好东西!”
赵姨娘笑得合不拢嘴:
“姥姥别以为这只是瓜果,难为里头的情意重。更何况……我就爱吃这一口鲜的。”
她拉着刘姥姥坐下,又让人给板儿拿果子吃。
板儿也不认生,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,吃得那叫一个香。
刘姥姥看着如今这满屋富贵的赵姨娘,又看看一身官威却依旧和气的贾环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感叹道:
“还是三爷有出息啊。当年我就看出来了,三爷那是龙困浅滩。如今这一飞冲天,连带着太宜人也享了大福了。”
“这是好人有好报啊。”
赵姨娘被夸得心花怒放,眉梢眼角都是得意:
“那是!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,就是生了这个儿子。”
两人闲话了一阵家常,刘姥姥虽是村妇,却也是个通透人。
她见日头偏西,便起身道:
“太宜人,三爷。今儿个来,除了给你们送这瓜果,我还得去趟那边的府里。”
她指了指荣国府的方向:
“虽说如今分了家,但那边到底也是亲戚,且当年那二奶奶也曾给过我几十两银子。”
“我想着做人不能忘本,这瓜果也给那边捎带了一份。”
刘姥姥看着赵姨娘,有些小心翼翼地赔笑道:
“我知道太宜人跟那边不对付,但我这也是……想尽个礼数。还望太宜人别嫌老婆子多事。”
赵姨娘闻言,非但没生气,反而大度地挥了挥手:
“姥姥这是说的哪里话?”
“这投桃报李,乃是正理。你是个知恩图报的,这是好事。我跟那边的恩怨,那是我们自个儿的事儿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去便是了!若是那边给你脸色看,你也别往心里去,回来我这儿,好酒好菜管够!”
贾环在一旁听着,也不由得暗暗点头。
自家这位姨娘,如今这心胸倒是开阔了不少,颇有些当家主母的气度了。
刘姥姥千恩万谢,这才带着板儿,背起另一筐瓜果,往荣国府去了。
*
荣国府,荣禧堂。
这几日府里气氛压抑,贾母和王夫人正愁眉不展,忽听外头传报,说是刘姥姥来了。
“刘姥姥?”
贾母皱了皱眉:
“哪个刘姥姥?莫不是来打秋风的?”
王夫人也是一脸嫌恶:
“这穷亲戚,怎么这时候上门了?咱们家如今这光景,哪里还有闲钱打发她?”
正要让人赶出去,一旁的王熙凤却是心中一动。
她如今虽不管家了,但那份精明还在。
当年她给过这刘姥姥银子,也算是一份善缘。
如今刘姥姥上门来,指不定又是有什么难处,贾母、王夫人帮衬不了,但是王熙凤和贾琏这些年跟着贾环混,看起来身家不显,手头却比府里人松快不少。
若是如此,帮一帮刘姥姥,倒也无妨。
于是王熙凤笑道:
“老祖宗,这就是当年那个为了女婿上门求助的刘姥姥。虽是乡下人,倒也有些见识,说话也风趣。”
“如今咱们正闷得慌,不如让她进来讲讲乡下的新闻,也就当是个乐子了。”
贾母听了,觉得也有理,便点了点头。
不多时,刘姥姥便带着板儿进了荣禧堂。
这一进门,刘姥姥便被这满屋子的珠光宝气给晃了眼,但她心里有数,这不过是些死物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