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宝玉声音虚浮,还没跪稳,身子便是一晃。
“站直了!”
贾政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猛地一拍桌案:
“你瞧瞧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?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公子的气度?”
“当初你立下军令状,说是要靠那个什么怡红风雅去填窟窿,如今呢?被那个海商骗得底裤都不剩。不是……若不是……”
贾政咬了咬牙,到底没好意思提那是靠着贾环通风报信才抓了人,只恨声道:
“如今家里为了这笔银子,已经是砸锅卖铁,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。你倒好,整日里浑浑噩噩!”
贾宝玉垂着头,一声也不敢吭,只觉得那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。
“老爷!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,心疼得直掉眼泪,想要去扶宝玉,却被贾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,只得拿着帕子捂嘴哭道:
“宝玉身子还没大安,你这般逼他,是要他的命吗?”
“慈母多败儿!”
贾政怒斥一声,转头死死盯着贾宝玉:
“我且问你,那个夏金桂,如今还在不在夏家?”
提到夏金桂,贾宝玉的身子猛地一抖,想起日日在房中啼哭的儿子,眼神略有些复杂。
“在……应当是在的……”
“既是在,你便给我去把她接回来!”
贾政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极大的决心,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:
“不管你是去求,还是去跪,务必把人给我哄回来。”
“她夏家是皇商,家里金山银山。如今咱们府里遭了难,她是你的媳妇,那就是贾家的人,理应拿银子出来帮衬。”
“你去,让她从娘家……先拿个十万两银子来周转。只要先把户部那边的嘴堵上,往后的日子,咱们再慢慢从长计议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死寂。
就连贾母都停下了捻佛珠的手,面上也是说不出的难堪。
这是要让宝玉去吃软饭啊。
而且……还是去求着那个泼妇拿嫁妆填窟窿?
“不行!”
还不等贾宝玉开口,王夫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尖叫着跳了起来:
“绝对不行”
“老爷,你是胡涂了不成?那个夏金桂是个什么东西?那就是个搅家精,是个母夜叉。”
“当初她在府里的时候,那是怎么作践宝玉的?怎么顶撞长辈的?咱们好不容易才把这尊瘟神送走,如今又要去求她回来?”
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门外骂道:
“若是让她拿着银子进了门,咱们这府里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?她还不得骑在我和老太太的头上拉屎撒尿?”
“我便是饿死,穷死,也不受那个泼妇的气。”
“你妇人之见!”
贾政被驳了面子,更是恼羞成怒:
“这时候了还要什么脸面?要安生?等田阁镜带着兵把咱们家给抄了,把咱们都赶到大街上去要饭,那时候你就安生了?”
“那三十七万两,你拿得出来吗?啊?”
贾政指着王夫人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:
“你拿不出来,就给我闭嘴。去,宝玉,你现在就去。”
“我儿不去!”
王夫人一把将贾宝玉护在身后,那是母鸡护崽一般的决绝:
“要去你去。你是当家老爷,你怎么不去求?凭什么要糟蹋我的宝玉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贾政气得直翻白眼,指着王夫人“你”了半天,竟是一口气没上来,身子晃了晃。
“好了!”
榻上的贾母终于看不下去了,重重地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住了这满屋子的鸡飞狗跳。
“吵吵吵,整日里就知道吵。”
贾母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,尽是疲惫:
“我还没死呢,这荣国府还没散呢!你们就在这儿互相攀咬,成何体统?”
她看了一眼畏缩在王夫人身后的贾宝玉,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贾政,长叹一声:
“政儿,你也别逼宝玉了。那夏家的银子虽然好拿,可那也要拿得烫手。若是真把那夏金桂请回来,这府里……怕是真就没个清净了。”
“可是母亲,那银子……”
“银子的事……咱们再想法子。”
贾母这话虽然说得硬气,可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心虚。
还能有什么法子?
能卖的都卖了,能当的都当了。
如今这荣禧堂里摆着的古董花瓶,那都是后换上去的赝品,用来撑门面的。
就在这满屋愁云惨雾,众人一筹莫展之际。
忽听得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赖大那带着几分喘息、却又透着狂喜的声音,竟是一路从院外喊了进来:
“老太太,老爷,太太!大喜,天大的喜事啊!”
这一嗓子,把屋里众人都喊懵了。
如今这光景,还能有什么喜事?
莫不是田阁镜暴毙了不成?
只见赖大连滚带爬地冲进荣禧堂,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,手里还捧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,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:
“喜……大喜啊!”
“雍亲王府……雍亲王府来人了……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咱们府里的大姑娘,元春小姐……被雍亲王妃认作了义妹,如今正在王府里享福呢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
贾母猛地直起身子:
“你再说一遍?谁?大姑娘?”
王夫人更是愣在当场,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,半晌才回过神来,一把抓住赖大的衣领:
“你是说元春?我的元春?”
“雍亲王妃认她做义妹?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啊太太!”
赖大喜不自胜地将那帖子呈了上去:
“王府的长史官就在外头候着呢。说是奉了王妃的命,特来给府里报喜的。”
王夫人颤抖着手接过帖子,只扫了一眼,便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却是喜极而泣:
“我的儿啊……你终于熬出头了!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大造化的……”
贾政也是呆立当场,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雍亲王妃的义妹?
那是什么身份?
说的再高些,那简直就是能和亲王平起平坐的贵人。
而且雍亲王如今圣眷正浓。
元春攀上了这门亲,那贾家岂不是……
“快,快请长史官进来……”
贾母激动得连拐杖都拿不稳了,连声吩咐:
“看茶,上最好的茶!”
一时间,荣禧堂内原本那种压抑的氛围,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烟消云散。
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光,仿佛那三十七万两的债,在这泼天的富贵面前,都不算个事儿了。
待送走了王府的长史,王夫人那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。
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脸上容光焕发,仿佛年轻了十岁,那股子当家太太的威风劲儿又回来了:
“来人,传我的话下去。”
“把府里那些个红灯笼都给我挂起来,库房里还有多少好东西,都给我拿出来!”
“咱们要大摆流水席,摆他个三天三夜。”
“我要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看,咱们荣国府还没倒呢。咱们出了个贵人。”
王夫人越说越兴奋,恨不得立刻就让人敲锣打鼓,去告诉那些平日里看笑话的人,她的女儿出息了。
“慢着。”
就在这时,一声冷喝打断了王夫人的兴奋。
贾政虽然也是满脸喜色,但毕竟是在官场上混过的,又刚刚经历过涤尘院那一遭,到底是多了几分小心。
他皱着眉头,看着几近得意忘形的王夫人,沉声道:
“你这是做什么?大呼小叫的,成何体统。”
“这只是王府来报了个信,具体是个什么章程,外头是个什么风声,咱们还两眼一抹黑呢。”
“你就这般大张旗鼓地摆流水席,若是……若是其中有什么变故,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?”
“能有什么变故?”
王夫人不乐意了,柳眉倒竖:
“那是王府的长史亲自来的。帖子还在那儿摆着呢。难道雍亲王府还能拿这种事儿消遣咱们不成?”
“老爷,你是被吓破了胆吧?如今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件喜事,正该冲冲这府里的霉气,你又要拦着?”
“妇人之见,简直是妇人之见……”